2016年3月11日 星期五

妮那討厭紅色

雅 君

  在妮娜家大大的庭院兩旁,是朱槿一株株手牽著手緊緊相連,排列長成的花牆,綠色做襯底,大朵大朵的紅花,像極了她家隔壁嬸婆常穿的那條又厚又蓬的裙子。嬸婆以前是個舞者,據說某次獨舞演出,穿著那條裙子,高速旋轉宛如春天在綻放,襯著她在風中颯颯的頭髮,和從雪白皮膚上濺落的汗珠,讓台下每個男子都希望是她裙下的小草,嬸婆常常這樣說給路過的人聽。

  這段話我熟到幾乎可以爛在我的夢裡,艾玲那查了朱槿花的花語:「新鮮的愛情」、「微妙的愛」,我不得不相信命運會在人的生命中留下許多暗示,即使有些暗示如雞肋般無關緊要。朱槿花每一朵都只有一天的生命,但只要有一朵花凋零,隔日它便會再開出另一朵。總之,嬸婆的愛情故事有她自己說。這不過是艾玲那在查暑假作業相關資料時,我們的閒談。

  我的暑假作業是做一份報紙,因為我的班導師是國文老師;而艾玲那的暑假作業是做一份昆蟲觀察報告,因為她的班導師是個昆蟲狂熱愛好者,業餘的研究專家。我們的暑假作業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要做這份報告,一群人一窩蜂天天擠在公園,或者待在學校;艾玲那選擇幼稚園時坐在她隔壁的韓妮娜的家。她家有一座鎮上人們都知道的植物園,一大片一大片落地的玻璃圍起,接著向上拔尖的透明屋頂,用白色的鐵架搭起的溫室,像是一顆巨大的璀璨鑽石,那是妮娜爸爸的植物園。他的爸爸是一名漁夫,一個月或者兩三個月才回家一次,妮娜說有時候她會覺得植物園才是他爸爸的家,他待在裡頭的時間比和她們待在房子裡還要久。但是植物園不對外人開放。

  反正艾玲那對植物園裡要走的曲曲折折的路也不感興趣,她覺得妮娜家有一處是全鎮上最平凡又奇特的風景──寬闊的庭院上一條筆直的朱槿圍籬,深綠色的葉子,葉子邊緣是筆直的鋸齒,然後有大紅色的花朵點綴,遠遠的看綠葉竄出的枝條,就像一頭頭的龍,而紅花是龍們吞吐的火焰。艾玲那已先在圖書館查過資料,她要找出「棉野螟蛾」。

  這樣的蛾類幼蟲會在朱槿的黑陰處生長,一開始牠們會緊跟著彼此,找一片葉子將自己和手足們捲起,在開口處堆放糞便,牠們也吐絲,就這樣封住洞口,禦敵,同時也吸取葉子的養份。一片葉子一個家。直到長為成蟲,一片葉子住一隻蟲,為了持續生長,每一隻成蟲選擇離開彼此。

  妮娜很高興艾玲那不同於其他人的選擇,驕傲的展開雙手,順著手勢,就是那株槿圍籬。先不管什麼棉野螟蛾,我猜妮娜才不知道這片美麗得讓她驕傲的朱槿圍籬裡很可能住著黑色一點一點的小蟲,即使蛹化後,也不是如紅花這般耀眼的蝴蝶,就查閱到的圖片看來,那很像一位死去的仕女,拖曳著鑲著黑色蕾絲的白色禮服,優雅而蒼白。她一出現,你便聞到黑夜的氣息,和這給予她養分,彷彿活在太陽與火焰之島的花株,極不相襯。

  好吧,我想我講話是酸了點,因為艾玲那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她們似乎都把觀察昆蟲這樣的正事給忘了。妮娜開心的摘下一朵紅花,取下花萼,要艾玲那就著花朵的尾端像使用吸管吸取液體那般,妮娜看著我站在一旁,向我招手,大紅花被咬在她嘴裡,她比手畫腳鼓勵我和她們一起這樣做,我覺得心情好多了。妮娜看起來像個正要吃花的女孩,口水因為她講話的關係稍稍溢出嘴唇的樣子,這件事也許要比觀察昆蟲有趣多了。

  突然妮娜家的門被打開了,凱蒂(妮娜的媽媽要所有人都叫她凱蒂)踩著一雙鞋跟又細又高,彷彿惡魔的觸角那樣鮮紅色的高跟鞋走了出來,顯眼得逼著你的雙眼一定得看它;然後她匆忙的經過我們身邊,甚至來不及給我們一個微笑和招呼,她說:「妮娜,記得泡牛奶給妹妹喝喔!」然後春天可以是凱蒂,凱蒂可以是風,她身上的氣味掃過我們全身毛孔,剎那間我以為所有的花都開了那麼香。

  然後惡魔的觸角發出「髂咑髂咑髂咑咑」的聲音,緊隨著一聲「碰」,車子的引擎聲呼嘯而過,凱蒂變成車子排放的氣體,消失了。隨即又 傳來一連串的拍打聲,妮娜閉上眼,吸了一口氣,然後吐氣,她的肩膀隨著她的呼吸起伏,非常輕微,不過看著她吃花模樣的我,沒有遺漏這個動作。「喔,蓁妮醒了。」蓁妮是妮娜的妹妹,她才三歲,站在屋子大門後方,用她短小的手,往門上拍打,小小的眼睛皺瞇著。妮娜把門打開,蓁妮哭喊著「蒂蒂,蒂蒂」,妮娜抱起她,拍著她的背說:「來,跟蒂蒂說掰掰!蒂蒂去買糖糖了。」蓁妮張著一隻手,朝著空無一人的庭院揮了揮手,慢慢停下哭鬧。她看著我們手上的紅花,比著花朵對妮娜說:「吃花,吃花」,口齒不清得讓我聽成「出發」,還以為她要跟著凱蒂後頭找媽媽去。

  妮娜抱著蓁妮湊近朱槿圍籬,小小的手摘了一朵花,就拿進嘴裡吃,妮娜說:「還沒啊,沒打開蓋子怎麼喝?」蓁妮把花從嘴裡拿了出來,花萼濕漉漉的,被蓁妮生猛的拔掉了,連帶著花瓣也破碎了一大半,但是蓁妮才不在意,她又把花塞回嘴裡。這不過是她和妮娜的日常遊戲。

  當妮娜準備進屋裡泡牛奶給蓁妮喝的時候,艾玲那也已完成今天的進度,找到棉野螟蛾的幼蟲棲居的捲葉,順利的拍下觀察報告的第一張照片,其他的,她說會再來拍,今天就先回家了。

  夏天來到最熱的時候,蓁妮已經不怕生了。她會跟在我們後面,搖搖晃晃的,和我們一起這片葉子翻翻,那裡蹲下找找,然後她會忘記模仿我們,隨意拿起掉落地上的枝條,開始挖土,兩隻小手扒得黑黑的,也沒有人知道她在找什麼。有時一不小心枝條弄傷她的手,劃開了一道小隙縫,她會哭,會喊:「痛痛,呼呼。」妮娜會翻找出她受傷的地方,會先吹上兩口氣,朝那裡親上一口,或者再一口。

  妮娜「這樣」呼著蓁妮的傷口時,露出的側臉,其實很像凱蒂。而凱蒂終於有時間和我們說上話,但那時間像是快用完的,被用力擠壓出來的牙膏,僅足夠她說:「冰箱有蛋糕要給大家吃喔!」、「妮娜記得泡妹妹的牛奶!」然後就沒了,都不知道牙能不能刷乾淨。然後凱蒂一樣踩著惡魔的鮮紅色觸角離開,妮娜抱著蓁妮,會再重複一次,向蒂蒂說掰掰,蒂蒂去買糖糖,這樣的台詞與動作,她們像是被時間綁架的演員,所有的情節停滯在此處。

  但是妮娜說我錯了,她說等她再長大一點,她就要離開著個家,到那個時候蓁妮也不需要喝牛奶了。一切停滯的劇情,只是在等待改變。

  即使是在改變的前夕,即使上帝每六天就會讓萬物生靈休息上一天,惡魔也從不休息,只是提早下班。當我們聽見女人的怒吼,男人的悶哼,然後碰的一聲,車子的引擎聲化成氣體消失。凱蒂哭紅了雙眼,雙腿像是在爭吵中用盡了力氣,一點也沒有力氣再踩上那雙鞋,她把鞋子提在手上,黑色的眼線暈了開來,當她赤著腳經過我們身邊時,彷彿我們是時空錯置的殘影,其實我們不在。

  但蓁妮並不放棄,她在凱蒂的身後哭喊著:「蒂蒂、蒂蒂」,掙扎著要脫離妮娜的懷抱,要向凱蒂證明她們一直都在,可是凱蒂在哭,凱蒂把她們關在門外。妮娜緊緊抱著蓁妮,她說:「向蒂蒂說掰掰。」然後跨步離開家門庭院。她說,我們去公園騎車車!

  去公園化解妮娜的尷尬和氣憤。只有蓁妮那麼的全新,每一個時刻都是獨立的,沒有過去沒有之後,她就只是歡快的騎著三輪車。而我們三個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她。

  女人一向是世界上最可說的話題,到哪裡都一樣。小鎮上的人都說,妮娜的爸爸是逃到海上了,不願回來離婚;當然有人說,現在離婚了,孩子誰顧呢?也有人說,不離婚就是傻子啊,賺錢給別的男人花花去。可是妮娜說,沒有,凱蒂只是花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讓自己變得美麗,是很好的事,沒有人會討厭漂亮的事物,她說她的漁夫父親這樣說,她爸爸告訴她,只是凱蒂寂寞了些,她需要有人跟她說話。

  但不是我們。妮娜這樣說的時候,沒有什麼表情,她只是淡淡的說,我懂,很多時候我也不是想跟凱蒂說話。如果可以,她希望說話的對象也不要是蓁妮,她已經厭倦說疊字了,她知道她可以不必說,但面對蓁妮,疊字就是會冒出來。

  然後我們聽見蓁妮哭喊「痛痛」,腳踏車跌在她身上,她起不來。妮娜快速的把腳踏車移開,蓁妮的膝蓋擦傷流血,公園的塵土沙石,那麼碎細,一粒粒的嵌在她的傷口上,一碰到風,又涼刺涼刺起來,蓁妮哭說痛。

  在水龍頭下,把傷口沖洗後,妮娜呼呼的吹著,輕輕的在傷口上親了一下。她抱起蓁妮,艾玲那和我輪流扛著那輛三輪腳踏車,準備離開公園。

  我突然想起艾玲那在被凱蒂的哭聲打斷前,在朱槿圍籬下的土塊縫隙中,那麼不容易地找到棉野螟蛾幼蟲,離開捲葉後的化蛹,卻忘了拍照。而緊緊依靠著妮娜的肩膀的小小人頭,那麼容易受傷,什麼時候會是妮娜說的離開的時候?

  我們扛著腳踏車,經過隔壁嬸婆家時,她正穿著那條紅色裙子,原地轉著圈,啞著嘶吼也許是在唱歌。鎮上的人們說,如果真的讓有男人願意是她裙下的小草,現在也不會讓她這樣瘋。

  嬸婆轉的圈不圓了,那麼搖搖晃晃的,只有妮娜家的朱槿花,落了又開,無事般美好,彷彿只有它的紅色,不是受傷的顏色。妮娜的父親說的對,沒有人討厭漂亮的事物。讓人嫌惡的時候,美好不在。妮娜說她討厭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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