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說一個故事。」
昏暗的船艙內,一個巾布垂頭而下,只露出兩個眼睛,身上穿著繡有雲紋樣式的長袍,手上懷抱著半圓弧狀琵琶的女子,跪坐著用她低沉的嗓音這麼說。
原本睡在艙內的一些人醒了過來,逐漸聚攏在她的身旁。
「世間悲慘的故事何其多,但比不上我現在要說的這個。」手上的琵琶錚錚奏起,她的眼睛緩緩環視著周遭的人們,「這是一個關於悲哀的麒島上,紅的故事。」
「一切要從諸神的時代說起,那時東有太昊而西有臨霧,臨霧生出眠王,眠王在時間長河中沉睡,因為世界的發生就在祂的寤寐之間,因為我們都在祂的夢裡。
眠王的甦醒意味著世界的毀滅,所以我們在此歌唱、舞蹈,祈禱祂睡眠安穩。但有一天,有人吵醒了祂的安眠。
也許是別的神的使者,也許是精靈或神獸,沒有人知道怎麼發生,長眠於時間之河中的力量溢出了邊界,從此海有了侵蝕陸地的潮汐、大地有了震動的契機、動物有了利齒,而人類有了害人之心。」她的歌聲悠長緩慢,手中樂器卻漸趨高昂。
「我不過一介流浪藝人,但我見過人心險惡。
伏海中的麒島,有神獸,名麒麟,誕生於世界之初。當人類乘浮板而來,被圍困於麒島北方的浮島,屍首被割成三份,連同血液,分食入腹。那就是麒島最古老的三個家族——羽、盾、犄——的祖先。
喝了麒麟血的女人代代生下了奇異的孩子。但只限定女孩,那就是紅的由來。」
圍坐在女人周圍的人群越聚越多,人們彷如夢遊,在睡眠中聽到歌聲而聚集。船艙的溫度逐漸升高,交頭接耳的嘈雜聲形成一股漩渦,但中心的女人沉浸在曲調中恍若未聞。
「有一個女孩,就像其他女孩,在五歲成為紅,她出生就帶著麒麟的印記,家人早有準備。她的母親哭著用紅草染成鮮紅的繡線,一針針縫在罩袍上,麒麟的飛羽、盾麟、犄角,和死前灑落的鮮血滴落在大地上長成的紅色森林。
她的父親和兄弟在郊外為她尋覓一個地點興建神廟,備有終年不斷的薰香和幾個喑啞的侍奉人。當她進入神廟後,他們每日在遙遠的地方擺上祭司處理過的神聖食物,然後呼喚她,但絕對不靠近她、不面視她、不說一句話。沒有人有資格和神說話,也沒有人能夠真正碰觸她。當她外出時,侍奉人會在地上舖上藺草,她只能行走在草上,以防止神力接觸到地面。
孤獨的女孩在孤獨的神廟長大,她的朋友只有一些動物和微風。神力是她的囚籠,身上帶著麒麟之血,意味著不可受傷流血,待到初經來潮時,就失去紅的資格。於是她祈禱著,那天的來臨。」
她停了下來,看看周遭的人,鼓譟的聲響讓她眼神迷惑,她眨了眨眼睛,像個失明的人在探測周遭的空氣。
「那一天到來的非常遲,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過去,她的初經遲遲未來,村裡傳來訊息,別的家族內已經誕生下一個紅,她的父母已經不在廟外呼喊她的名字,她的存在曾是家族的榮耀,但花費的太多,如果一個紅遲遲不能回復成人,她的家族會感到十分難堪。
她的兄弟在森林裡悄聲傳話,要她在月圓時溜出神廟,他們有辦法讓她流血。
她照做了。
然後一群來自島外的男子出現,將她綑綁,用小舟載至浮島,那一刻神力突然失靈,她的手腳傷痕累累,衣服被刀刃割碎,身上都是男人的指印。
她知道自己流了許多血,血從身上流出,就像水由杯中溢出,她不覺憤怒,只感覺到悲傷。她第一次流了淚。」
琴聲淙淙流洩,女人的聲調越低,觀眾就忍不住靠得越近。
「失去了紅的力量的女人,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女人。她離開了浮島,流浪在曙大陸岸邊的幾個小島上,她披頭散髮,衣著襤褸,像個瘋子,沒有人願意接納她,只有幸島上一對老夫妻收留了她。
十個月後她生下了另一個紅,在一個夕陽將天際及大海渲染得宛如乾涸的血液的日子,和她一樣的犄角印記烙印在孩子的左邊大腿上。
十年後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她的孩子乘著浮板悄悄回到麒島,用神力殺了羽、盾、犄三個家族的大多數人。
流傳在浮海上的歌謠說她身披母親鮮紅的罩袍,手裡拿著一把短刀,割自己的手獻血於土地,於是土中生出無數妖獸供她驅使,又說她的鮮血如霧般遮蔽天空,於是空中降下血雨,接觸到血雨的人身軀腐蝕扭曲宛如枯木。
傳說中血染紅了伏海,孩子的哀號聲和大人的求饒聲傳到了鄰近的小島上,持續了好幾天,遠方的水手們都不敢靠近麒島,許多棲息於深海不曾見過的怪物紛紛冒出水面啃食漂浮在海上的屍首,天空出現異樣的紅光,不分日夜。
然而再沒有人見過她。後來到達這個島嶼的醉漢和吟遊詩人在這個故事上增添了各種不可思議之事,但如同我前面所說,這只是個悲哀的故事罷了。」
語音方落,她微微笑了,停下手裡的琴音,起身遞出一只竹籃,讓觀眾傳遞。
「今夜似乎也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還請各位小心。神出鬼沒的紅也許就在前往麒島的這艘船上。」頓了頓,「也許就在那裡。」她伸長了手臂,手指著人群的後方,所有人驚呼,順著方向回頭張望,只看見船艙後方站著一個旅行裝扮的男子,皺著眉頭看著眾人。
眾人訕笑,女人跪坐行禮,緩緩將琵琶收在特製木盒裡。觀眾知道結束了,紛紛散去,有的回到工作,有的回到睡眠。
到達麒島外海淺灘時,天色已經昏暗了,木船在低淺的海床上發出碰撞聲響,所有乘客都醒來,擠在甲板上看島上的點點燈火。
船長站在船首,焦急地揮舞著提燈,提醒碼頭上此處有艘船正停泊等待天明進港。
麒島位在伏海正中間,是最大的貿易島。麒人以島為家,在附近散落的小島上建立起分工細緻的各種行業。
例如現在正在港口內分辨紀錄海上油燈暗碼,藉此管控調度港口內船隻進出的男子,屬於麒島內掌握港口的家族「羽」,其家族世世代代負責這項工作,記錄下的資料將交給另一個家族「盾」,負責實質的出船工作。
麒島四周礁石低淺,船隻航行至需排隊等待入港,尤其夜晚濃霧深重時分,船長往往害怕撞上礁石或其他船隻而停泊外海。
當漆黑的天空逐漸轉藍,船上的乘客回到船艙,甲板上只剩下船長、旅行裝扮的男子和抱著琵琶的女人,旅人向船長點點頭,牽著女人的手緩緩步下架在船間的木板,坐上一艘前來接替的小船,船上掌舵的是一個孩子。
孩子向他行了一個麒島迎接貴客的禮,「我家主人為他無法親自前來迎接向您致歉。」說完拾起雙槳,緩緩地擺動起手臂。
近海鹹濕的風打在旅人的臉上,他回過頭看了看女人的臉,但女人用布巾將頭包得結實,只露出兩個眼睛。
「故事中的母親最後怎麼了?」,旅人問。
女人沉默了一會,「你聽說過話語女神嗎?」
「黑色的皮膚,額上生著第三隻眼,吐出如蛇般長長的紅舌。伏海附近常有類似的塑像,學者以為這是在麒人之前民族留下的遺物。」旅人說。
「是的,但不只是這樣,這些塑像仍然受到許多麒人的膜拜。外人無法理解,這是紅信仰的另一部分。」她解開繫在長袍內的長鏈,交給旅人。
長鏈一端連結著一個吐舌的女人塑像,整反兩面有著兩張不同的臉,但都長著鹿角,左手握著彎刀。
「鮮紅色的舌,從內臟中長出,是人類為捕獲獵物而生的另一隻手。紅的能力是把意念化為聲音,從體內噴出破壞的力量。」
伏海的浪打在船艙上,搖晃著他們的身軀。
「母親失去了紅的力量,但她的言靈仍然得以束縛她最親密的人,她要女兒得到最多的麒麟之血。於是活著時便開始支解自己的手腳等部位,讓小女孩一點一點地吃光自己的血肉。」
旅人看著女人唯一裸露在外的那對雙眼。
「女兒吃了很久,像地獄般漫長。」
「漫長到時間失去意義。她僅能在那片紅裡不斷地撕咬、咀嚼、吞嚥,累了就睡,醒了再吃,無盡地反覆。直到某個突然到來的時刻,她發現母親的軀體不再顫動、舌根不再動彈、血液不再流動,一股異樣的情緒湧上她脹紅的臉頰,她無法呼吸,只能任身體匍匐著顫抖。
那是她第一次感覺到這種莫名的情感,甚至不知道這種情感是否有對應的言詞。直到許多年後,她遇到另一個對她施以言靈的人。」
女人低垂著眼,聲音漸漸散失在海風中。
「到那個時候,她才明白,原來那種感覺叫作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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