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11日 星期五

凱 特

  他吹起哨子,所有車輛都停在他的掌前,汽機車怠速時發出各種噗噗噗的汽缸聲音,眈眈看著另一個方向的車從他身旁流過。一方亮起了綠燈,一定有另一方亮起了紅燈,至少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在更衣室裡脫下背心,他對著鏡子,拿起面紙在臉上擦了一道,一層灰濛濛的沙塵抹起,才露出他長期輕微過敏發炎的淡淡粉紅色皮膚。他用中性肥皂洗臉,皮膚一碰水又痛了起來,不洗臉的時候反而舒服。嘖,他啐了一聲,這種感覺一直纏著他,二十年前他在蛙人部隊,每天泡在海水泥灘裡,盥洗時一群男人精赤條條擠在水缸間,他得壓抑著自己身體見到其他同樣身體的反應,卻在舀起水洗去臉上的沙土的時候露出蘋果紅的臉,被其他同梯發現了。他們紛紛擠上來,好奇地瞧著這樣白裡透紅的皮膚,怎地大家被日頭曬得全身滿臉黑,只有他曬不黑。大家帶著奇怪的微笑,用言語調侃他,或者搶著用手指捏,最後乾脆六七個人直接親了上來,他壓不下來下體的反應,心裡偶爾飄過一些想像,但腦裡卻十分厭惡地,要他們,通通去死。

  後來他變成一個懶得洗澡的人,操練完的身上總帶著他隨意沖洗後沒洗乾淨的泥沙,他其實一點也不想要這樣,但是他發覺臉上如果帶了一點塵土泥漿,皮膚比較不會因為過敏而刺痛,那些同梯們才不會一窩蜂湧上來爭著要一親芳澤,只是別人也不太願意跟他講話了。

  當他們不再開玩笑地把他當成女生,他才能安安穩穩的睡到天亮。

  退伍後他的人生一路順遂(這還包括能把身上臉上的髒污洗乾淨了),每每在深夜裡的單人床上他回望人生,都得歸功於他入伍時學到的,如何把自己漂亮的臉蛋塗上各種髒汙,試著把他自己的美麗抹滅掉。當他跟大家一樣的時候,他要比所有人更一樣。公司裡有的人私底下偶有怨言,他表面跟大家酬酢,同仇敵愾地也罵著公司的爛方針;私底下準備好所有待考核的業績,交出漂亮成績單,同事反過頭來質疑他:怎麼替爛公司工作還這麼認真?不要做了啦!他只能笑笑著說事情到手上還是得認真做呀,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心裡再不情願也只能這樣。語畢又博得同事的青睞。

  但他心裡偶爾有疑惑,多年前身體、心裡、腦裡三者不一樣的結抗是怎麼回事?當所有男人擁上來時,那種轉瞬即逝的想像就像原子彈在他心裡瞬間炸開,但轉瞬被大腦壓抑平息(就像及時撤離核災區的強力指揮),但那些身體和被眾人簇擁就像野生動物闖進了杳無人煙的災區,自顧自的長出了他從未認識的生物。

  他看著辦公室裡所有穿著廉價西裝的同事們,那些三十出頭的身體高矮寬扁都有,只是即使吃得多了稍微胖了,包在西裝裡,皮帶一收,領帶一繫,身子就隨著西裝紗支的線條挺了起來(就像每每早上挺直的下半身,完全沒有辦法稍作休息地癱軟)。

  噓,小心,他得一直提醒自己,要跟大家一樣。上廁所的時候最好一邊往小便斗咳痰(就算他不抽菸),一邊用尿水亂撒,一邊四處探頭取笑別人:怎麼軟成這樣?

  他是真的在問:怎麼軟成這樣。然後甩著自己的亮給別人鑑賞,你看(我的這麼硬)。

  (噢,這也是真的,不是玩笑或偽裝。)

  公司廁所光潔明亮,照得在西裝襯衫下西裝褲間的生殖器們帶著蓬亂野蠻的毛多麼尷尬地照得無所遁形,他深深愛上這種反差,還上網搜尋哪裡有制服店可玩。尋到最後他只找到某家同志酒吧固定在每個月第三個周末有制服趴(請參加者也穿著制服來)。當天要踏進吧裡讓第一次到這種地方的他渾身不自在,在門口躊躇許久,最後才混入同樣穿著西裝的酒客們一起進店門(那是因為那個畫面讓他以為好像就在進公司上班那樣)。

  但一進去,裡頭的人可都玩瘋了。

  西裝、校服、醫生、廚師,衣服脫的脫,撕的撕,一群人踏入池子裡就沒了束縛。

  太自由了,他有點傷心,心裡的核災區霎時間踏滿了不怕輻射的人。但喝醉了的身體促著他混進人群裡放縱著也就群交起來,最後醒來時他躺在一旁的絨布沙發上,把身上敞著的襯衫扣上扣子時,才發現這件襯衫不是自己的,尺寸大了些,扣滿了扣子身體還是覺得空蕩蕩的冷。

  他穿著這件不知道是誰的衣服回租屋處,換上自己的衣服,繃著身體晃眼也過了二十年,只交往過一任男友是警察,在他紅燈右轉的時候把他攔了下來,沒開單,卻在後幾天打電話來找他,邀他出來。

  「嘘,不要說,只有你知道我是同性戀。」那警察說。
  「那你怎麼覺得我是?」
  「這是一種感應。」
  「如果我不是呢?」
  「我不會看錯的,我的雷達超靈的。」

  他半信半疑的和對方交往了一陣子,但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只是一起吃飯,一起運動,他只覺得多了一個朋友但他一點也不想和對方發生什麼,有時要發生什麼的時候只得要求對方,拜託,把制服穿著,如此他就可以從襯衫底下摸著對方的身體,並仔細感覺到自己的臉過敏得越發嚴重的灼燒感,直到有一點對方再也受不了他罵他,神經病,為什麼不自己買一套警察制服交往算了,而後悄然離開他的生活。

  然後他真的自己買了一套制服,加入義交,身世清白沒有前科的他很容易就通過篩選,在一群年逾五六十的長輩們之間,他年僅四十算是很年輕的。

  「真是年輕有為,又熱心啊。」許多老大哥老大姊們這樣稱讚他。他也就默默接受。

  他吹起哨子,擋住一方的車,讓另一方通行。深藏在各種空氣髒汙塵霾PM2.5的顏色底下,他的臉正因為被制服包著過敏泛著紅,他猜想自己也許一輩子都會這樣過著敏、泛著紅活下去,但他喜歡深深掩飾著自己有這樣的美麗,以及衣服底下總是硬挺著的生殖器,被襯衫、西裝褲、以及他特意去購買的緊身內褲牢牢地綁在裡頭。

  而他誰都不愛,誰也不喜歡,當那些同梯一起湧上來的時候,他喜歡正中央的那個自己,對全世界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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