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凱 特
（自稱是）阿猛的他拿著刀，跟著前頭的小高往前衝，今天出來之前，小高叼著菸，特地跟他講：欸，砍人是這樣喔，你不砍別人，別人就砍你，每個出來混的人都這樣想。
阿猛驚訝地看著他。
真的啊，你就是要活著，你才來混啊，大家都是來活著的。
所以為了要讓自己活著，就要讓別人死？
阿猛誤把小高的話當成了一個數學命題，他在腦袋裡想著，如果地球有六十億，六十億的人要活著，是不是先前已經殺掉了六十億人口？或者接下來要繼續活下去，就要殺掉三十億人口；三十億人口要活著，就要殺掉十五億人；最後如果剩下一個人，他該怎麼辦？他就贏了嗎？
這是他混黑道的第一天，第一天就要出任務。
夜市被路橋割成左右兩半，左半歸他的老闆興哥罩，右半就是興哥的死對頭雄哥罩，這左右兩半的氣氛截然不同，興哥做人不拘小節，愛吃又愛喝酒，攤商老闆一兩次沒交錢給興哥倒是無所謂，只是興哥有時就愛找這些老闆到熱炒店喝兩杯，不來的反而被盯上，因此興哥這半多是烤肉、章魚丸、熱炒店、牛排店這種火來火去的攤子。
雄哥就一板一眼得多，只要按時交錢，他也不找誰的麻煩，所以這一半多半是剛有創業夢的年輕人，或者稍有閒錢資本的雜貨店、衣服店。此外雄哥特別注意環境，倒不是真的有潔癖，而是小學時有一次買了碗粿，吃到最後一口才發現碗底一隻蟑螂被切開一半，一半已經跟著醬汁進了他的口。雄哥，不，當時還是小雄的他整整吐了兩天，怎麼想著下半的蟑螂尾已經在他肚子裡，還弄不清那到底是隻公蟑螂還是母蟑螂。當時還是阿興的他就跟小雄講，聽說母蟑螂為了產卵食慾特別強，就連倒了米漿的碗也要爬進去，跟碗粿一起死，那一定是個懷孕的母蟑螂。講完這句話兩人又絕交一次。
是的興哥雄哥倆人本來就是小學同學，從小一起上學、一起打架（一起打別人，或兩人互毆）打到大，感情特不好又對彼此特別熟，沒有人能像興哥一樣了解雄哥最怕蟲，也沒有人能像雄哥一樣了解好吃的興哥凸肚臍又割了包皮，要是脫光了衣服，看上去就像一塊肉色饅頭冒出兩個小小的肉疣。每一次興哥要把妹仔，雄哥就要在一旁嚼舌根說：欸！幹！他胖到懶覺都不見了，你還要跟他交往嗎？惹得女生訕笑走掉，鎮上哪個女生不知道興哥不僅凸肚臍又割了包皮。
興哥雄哥為此又打了一架，再度絕交。隔天在陸橋下正中間，網伯的龍鳳腿攤子，兩人又遇到。雄哥一看到興哥在那裡，本想轉個頭就過去，偏偏兩個人忒有默契，遠遠的就四目相交，要是這時候走掉不就等於認了自己說錯話心虛？於是擺起架子，直辣辣地走到攤子前說，五隻龍鳳腿。網伯聽到了就拿起豬油網包起了肉漿，笑笑炸起龍鳳腿，鍋裡劈劈啪啪，把龍鳳腿的油全部逼出來，油鍋就安靜了，刷上味噌甜辣醬和醬油膏，看兩人這樣啃龍鳳腿好像在啃對方的肉，相互嗤之以鼻，轉過頭去，又忍不住轉過頭來，對看一眼，又嗤之以鼻一次。
興哥年紀長雄哥一歲，先去當兵了，入伍前的光頭還是雄哥剃的。雄哥穿著花襯衫，控芭樂褲，跑去秋芳姨的剃頭店借剃刀，沒看見秋芳姨，只看見新來的洗頭小妹眼睛答巴答巴的看著他，雄哥一時傻住了，死命盯著好幾秒之後才想起來要問，秋芳姨呢？
出去了。
你是誰？
我新來的，從隔壁鎮過來的。
先借我剃刀等等就拿回來還你。
雄哥急著抓了桌上的剃刀就跑出去，花襯衫上面三顆釦子沒扣，啪搭啪搭跑著在風裡露出乾瘦巴巴的胸。一路跑回興哥家，握著刀時還喘著氣，嚇得興哥動都不敢動，乖乖的坐在埕前給雄哥在他頭上大興土木，偏偏雄哥一私不苟的個性，把整顆頭剃得一點雜毛都沒有，摸上去就像是一塊細緻極了的磨刀石。三個小時後，興哥拿水沖一沖頭，趁機哭了起來，以為眼淚會隨順自來水和髮絲沖掉，但一哭就無法遏止抽噎出聲音。雄哥在一旁愣愣的看，什麼話都沒說。興哥一個回頭看見雄哥像中魔一樣站在那裡看著他，開口就罵，幹，看啥小，洗頭髮有什麼好看的，幹，我沒哭喔！
雄哥回神過來大罵一句幹恁娘。罵完就一邊笑一邊掉淚。興哥也回罵幹恁娘咧，雄哥哭到不行自己就跑開了。隔天興哥就搭火車入伍去，兩個人最後給對方的話是三字經。
雄哥隔天起床全身都不舒爽，想起剃刀還在自己這，就晃蕩晃蕩走去剃頭店，新來的洗頭小妹正替里長按摩肩膀，秋芳姨一個轉頭看到雄哥站在門口就罵，死囝子埔，剃刀拿走我今天是要怎麼做生意？拿大梳子跑了出去一勺一勺往雄哥頭上敲，沒在留情面的。
欸，甭打啊甭打啊。那個洗頭小妹新來的喔？
店裡的小妹一個回頭，又擺出昨天牛鈴般的大眼，水汪汪一個眨就一個清響似的。
阿娥，隔壁鎮來的。欸你毋通肖想喔，人家是好女孩才不會看上你。
雄哥倒也沒在聽，往店裡一坐，幫我修臉洗頭。秋芳姨伸出手來，錢咧？
錢我多的是。
雄哥口袋一掏兩張五十，免找啊，幫我弄得乾乾淨淨舒舒服服。
秋芳姨沒讓阿娥動手，自己用她胖胖短短的手，整得雄哥一臉乾淨。雄哥才不理會眼前秋芳姨，心裡是頻頻回望阿娥。來久了，妹把到了。換著雄哥入伍，興哥回來。等雄哥還陽回來時，阿娥不知怎麼個變成了興哥的妻。
自此雄哥再也不跟興哥說話，以自己家為中心，佔據著陸橋右半的地盤，收小弟，收保護費，兩邊人馬鬥毆鬧事常有的，鬧到警察來了但也沒怎樣，只是給對方略施小懲，一點皮肉傷。但一次雄哥著實氣不過，帶著小弟鬧到左半興哥家，一看到阿娥，雄哥愣住了。興哥拍桌站起來罵，怎樣，要定孤枝來啊，看著阮某做啥！
恁某？雄哥失聲笑起來，把玄關那裡的鞋櫃都給翻了。阿娥衝出來先推著雄哥出去，事後興哥才知道原來有這段情，但也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本就沒有做錯什麼。
網伯的龍鳳腿小攤子在橋下正中間，炸了一輩子的龍鳳腿，孫女去臺北讀完大學，工作，結婚，連曾孫都有了，沒煩沒惱的看著油鍋裡的油花慢慢消融到沒有聲音。這天雄哥先來了，站在那裡啃著龍鳳腿，興哥也來了，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本想閃身走人，但回神都想著「我幹嘛要躲」，就都留了下來。網伯在中間顧著火，笑笑的，什麼話也沒有。
橋下左邊右邊站著興哥雄哥，各吃五隻龍鳳腿，興哥吃完了就把插子丟地上，雄哥一瞪，興哥突然十分抱歉地蹲在地上撿竹籤，拿到一旁的垃圾桶丟，丟完之後對著雄哥點了點頭。這是他們認識五十多年的第一次。
雄哥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陸橋左邊右邊還是兩個人的天下，一個月打一次，打到後來興哥雄哥都不想出來帶小弟了，老的小弟變成了領頭差事，帶著更小的小弟跟對方挑釁，但阿猛小高都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只是拿了刀，衝出去。
小高人如其名，一百九十公分，身高挺嚇人的，偏偏消化不好，整個人瘦得就像披薩店烤小小雞翅的末端。他張牙舞爪的拿著刀往前奔，細長的四肢像受到驚嚇的蜘蛛一樣不安地動來動去。他從後頭看著小高側臉，眼睛瞪大，嘴巴張開，上排的牙齒暴了出來，口水帶著如絲的晶瑩，喉結突出，皮膚上面蓋著一層雞皮疙瘩，讓阿猛想起了今天傍晚從夜市買來公司吃的東山鴨頭。
阿猛覺得不妙，他突然想起，小高跟他說的：如果你不砍別人，別人就砍你。那是誰跟小高說這句話的呢？
來不及了，刀在手上，先是擋，再是砍吧！結果對方也先是擋，再是砍，兩方人馬都被對方第一時間的假猛真龜嚇到。但不能輸了面子的胡亂打鬧一陣，最後誰都是抹了碘酒，貼了OK繃就了事的一晚。
這天阿猛細心數算著自己手上的傷痕，左手手臂有長的割傷一條，右手手背有兩小條劃傷的傷痕，右手大拇指吃了蘿蔔，脖子有點扭到，肩膀好痠──應該是當流氓的壓力太大了，小高要他過橋去找老中醫鄭醫生，藥酒推個兩天就沒事的，下個月再戰。阿猛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偉大好偉大。
這天小鎮又下雨了，阿娥正幫興哥理容，雄哥這一輩子不只沒結婚，也沒有跟任何一個女人上過床，他有時會想念興哥的凸肚臍和小龜頭，他曾經可以隨時拿出來說嘴嘲弄，可不像這時他都只能把這一切擺在心裡，變成兩顆，既抹不去，也要慢慢舐舔一輩子過不去的肉疣。
（自稱是）阿猛的他拿著刀，跟著前頭的小高往前衝，今天出來之前，小高叼著菸，特地跟他講：欸，砍人是這樣喔，你不砍別人，別人就砍你，每個出來混的人都這樣想。
阿猛驚訝地看著他。
真的啊，你就是要活著，你才來混啊，大家都是來活著的。
所以為了要讓自己活著，就要讓別人死？
阿猛誤把小高的話當成了一個數學命題，他在腦袋裡想著，如果地球有六十億，六十億的人要活著，是不是先前已經殺掉了六十億人口？或者接下來要繼續活下去，就要殺掉三十億人口；三十億人口要活著，就要殺掉十五億人；最後如果剩下一個人，他該怎麼辦？他就贏了嗎？
這是他混黑道的第一天，第一天就要出任務。
夜市被路橋割成左右兩半，左半歸他的老闆興哥罩，右半就是興哥的死對頭雄哥罩，這左右兩半的氣氛截然不同，興哥做人不拘小節，愛吃又愛喝酒，攤商老闆一兩次沒交錢給興哥倒是無所謂，只是興哥有時就愛找這些老闆到熱炒店喝兩杯，不來的反而被盯上，因此興哥這半多是烤肉、章魚丸、熱炒店、牛排店這種火來火去的攤子。
雄哥就一板一眼得多，只要按時交錢，他也不找誰的麻煩，所以這一半多半是剛有創業夢的年輕人，或者稍有閒錢資本的雜貨店、衣服店。此外雄哥特別注意環境，倒不是真的有潔癖，而是小學時有一次買了碗粿，吃到最後一口才發現碗底一隻蟑螂被切開一半，一半已經跟著醬汁進了他的口。雄哥，不，當時還是小雄的他整整吐了兩天，怎麼想著下半的蟑螂尾已經在他肚子裡，還弄不清那到底是隻公蟑螂還是母蟑螂。當時還是阿興的他就跟小雄講，聽說母蟑螂為了產卵食慾特別強，就連倒了米漿的碗也要爬進去，跟碗粿一起死，那一定是個懷孕的母蟑螂。講完這句話兩人又絕交一次。
是的興哥雄哥倆人本來就是小學同學，從小一起上學、一起打架（一起打別人，或兩人互毆）打到大，感情特不好又對彼此特別熟，沒有人能像興哥一樣了解雄哥最怕蟲，也沒有人能像雄哥一樣了解好吃的興哥凸肚臍又割了包皮，要是脫光了衣服，看上去就像一塊肉色饅頭冒出兩個小小的肉疣。每一次興哥要把妹仔，雄哥就要在一旁嚼舌根說：欸！幹！他胖到懶覺都不見了，你還要跟他交往嗎？惹得女生訕笑走掉，鎮上哪個女生不知道興哥不僅凸肚臍又割了包皮。
興哥雄哥為此又打了一架，再度絕交。隔天在陸橋下正中間，網伯的龍鳳腿攤子，兩人又遇到。雄哥一看到興哥在那裡，本想轉個頭就過去，偏偏兩個人忒有默契，遠遠的就四目相交，要是這時候走掉不就等於認了自己說錯話心虛？於是擺起架子，直辣辣地走到攤子前說，五隻龍鳳腿。網伯聽到了就拿起豬油網包起了肉漿，笑笑炸起龍鳳腿，鍋裡劈劈啪啪，把龍鳳腿的油全部逼出來，油鍋就安靜了，刷上味噌甜辣醬和醬油膏，看兩人這樣啃龍鳳腿好像在啃對方的肉，相互嗤之以鼻，轉過頭去，又忍不住轉過頭來，對看一眼，又嗤之以鼻一次。
興哥年紀長雄哥一歲，先去當兵了，入伍前的光頭還是雄哥剃的。雄哥穿著花襯衫，控芭樂褲，跑去秋芳姨的剃頭店借剃刀，沒看見秋芳姨，只看見新來的洗頭小妹眼睛答巴答巴的看著他，雄哥一時傻住了，死命盯著好幾秒之後才想起來要問，秋芳姨呢？
出去了。
你是誰？
我新來的，從隔壁鎮過來的。
先借我剃刀等等就拿回來還你。
雄哥急著抓了桌上的剃刀就跑出去，花襯衫上面三顆釦子沒扣，啪搭啪搭跑著在風裡露出乾瘦巴巴的胸。一路跑回興哥家，握著刀時還喘著氣，嚇得興哥動都不敢動，乖乖的坐在埕前給雄哥在他頭上大興土木，偏偏雄哥一私不苟的個性，把整顆頭剃得一點雜毛都沒有，摸上去就像是一塊細緻極了的磨刀石。三個小時後，興哥拿水沖一沖頭，趁機哭了起來，以為眼淚會隨順自來水和髮絲沖掉，但一哭就無法遏止抽噎出聲音。雄哥在一旁愣愣的看，什麼話都沒說。興哥一個回頭看見雄哥像中魔一樣站在那裡看著他，開口就罵，幹，看啥小，洗頭髮有什麼好看的，幹，我沒哭喔！
雄哥回神過來大罵一句幹恁娘。罵完就一邊笑一邊掉淚。興哥也回罵幹恁娘咧，雄哥哭到不行自己就跑開了。隔天興哥就搭火車入伍去，兩個人最後給對方的話是三字經。
雄哥隔天起床全身都不舒爽，想起剃刀還在自己這，就晃蕩晃蕩走去剃頭店，新來的洗頭小妹正替里長按摩肩膀，秋芳姨一個轉頭看到雄哥站在門口就罵，死囝子埔，剃刀拿走我今天是要怎麼做生意？拿大梳子跑了出去一勺一勺往雄哥頭上敲，沒在留情面的。
欸，甭打啊甭打啊。那個洗頭小妹新來的喔？
店裡的小妹一個回頭，又擺出昨天牛鈴般的大眼，水汪汪一個眨就一個清響似的。
阿娥，隔壁鎮來的。欸你毋通肖想喔，人家是好女孩才不會看上你。
雄哥倒也沒在聽，往店裡一坐，幫我修臉洗頭。秋芳姨伸出手來，錢咧？
錢我多的是。
雄哥口袋一掏兩張五十，免找啊，幫我弄得乾乾淨淨舒舒服服。
秋芳姨沒讓阿娥動手，自己用她胖胖短短的手，整得雄哥一臉乾淨。雄哥才不理會眼前秋芳姨，心裡是頻頻回望阿娥。來久了，妹把到了。換著雄哥入伍，興哥回來。等雄哥還陽回來時，阿娥不知怎麼個變成了興哥的妻。
自此雄哥再也不跟興哥說話，以自己家為中心，佔據著陸橋右半的地盤，收小弟，收保護費，兩邊人馬鬥毆鬧事常有的，鬧到警察來了但也沒怎樣，只是給對方略施小懲，一點皮肉傷。但一次雄哥著實氣不過，帶著小弟鬧到左半興哥家，一看到阿娥，雄哥愣住了。興哥拍桌站起來罵，怎樣，要定孤枝來啊，看著阮某做啥！
恁某？雄哥失聲笑起來，把玄關那裡的鞋櫃都給翻了。阿娥衝出來先推著雄哥出去，事後興哥才知道原來有這段情，但也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什麼，本就沒有做錯什麼。
網伯的龍鳳腿小攤子在橋下正中間，炸了一輩子的龍鳳腿，孫女去臺北讀完大學，工作，結婚，連曾孫都有了，沒煩沒惱的看著油鍋裡的油花慢慢消融到沒有聲音。這天雄哥先來了，站在那裡啃著龍鳳腿，興哥也來了，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本想閃身走人，但回神都想著「我幹嘛要躲」，就都留了下來。網伯在中間顧著火，笑笑的，什麼話也沒有。
橋下左邊右邊站著興哥雄哥，各吃五隻龍鳳腿，興哥吃完了就把插子丟地上，雄哥一瞪，興哥突然十分抱歉地蹲在地上撿竹籤，拿到一旁的垃圾桶丟，丟完之後對著雄哥點了點頭。這是他們認識五十多年的第一次。
雄哥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陸橋左邊右邊還是兩個人的天下，一個月打一次，打到後來興哥雄哥都不想出來帶小弟了，老的小弟變成了領頭差事，帶著更小的小弟跟對方挑釁，但阿猛小高都不知道以前發生過什麼事情，只是拿了刀，衝出去。
小高人如其名，一百九十公分，身高挺嚇人的，偏偏消化不好，整個人瘦得就像披薩店烤小小雞翅的末端。他張牙舞爪的拿著刀往前奔，細長的四肢像受到驚嚇的蜘蛛一樣不安地動來動去。他從後頭看著小高側臉，眼睛瞪大，嘴巴張開，上排的牙齒暴了出來，口水帶著如絲的晶瑩，喉結突出，皮膚上面蓋著一層雞皮疙瘩，讓阿猛想起了今天傍晚從夜市買來公司吃的東山鴨頭。
阿猛覺得不妙，他突然想起，小高跟他說的：如果你不砍別人，別人就砍你。那是誰跟小高說這句話的呢？
來不及了，刀在手上，先是擋，再是砍吧！結果對方也先是擋，再是砍，兩方人馬都被對方第一時間的假猛真龜嚇到。但不能輸了面子的胡亂打鬧一陣，最後誰都是抹了碘酒，貼了OK繃就了事的一晚。
這天阿猛細心數算著自己手上的傷痕，左手手臂有長的割傷一條，右手手背有兩小條劃傷的傷痕，右手大拇指吃了蘿蔔，脖子有點扭到，肩膀好痠──應該是當流氓的壓力太大了，小高要他過橋去找老中醫鄭醫生，藥酒推個兩天就沒事的，下個月再戰。阿猛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偉大好偉大。
這天小鎮又下雨了，阿娥正幫興哥理容，雄哥這一輩子不只沒結婚，也沒有跟任何一個女人上過床，他有時會想念興哥的凸肚臍和小龜頭，他曾經可以隨時拿出來說嘴嘲弄，可不像這時他都只能把這一切擺在心裡，變成兩顆，既抹不去，也要慢慢舐舔一輩子過不去的肉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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