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4日 星期一

巨木六乙

阿 心

  草叢裡有一尾蛇正遲疑著。

  他沒動聲色,只是從旁走過。

  季節使然,蛇的饑餓全瀰漫在空中。牠仰起頭看著落在他後方一段距離外的漫長隊伍,最終決定那不是自己能吃得下的東西,悻悻然地離開了。

  他停下腳步,順著蛇的眼光回頭看,清楚地感受到隊伍中人們的疲倦、沮喪以及不滿。

  米迆失蹤之後,他領著剩下的大軍向北走了四百里,雖說是剩下的,人數仍是多到不值得花時間去估量。穿著黑甲的啟軍在平原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糞,彷彿在遙遠的隊伍底端有人正蹲在自己的茅坑上,費力地把他們擠出來。

  實在拉得太長了,這些人,他想,估計到了以後還得花個一天才能把尾巴都收回來。

  而且走得又慢。

  隊伍仍在跟剛才差不多的位置,連那條蛇離開的速度都比他們快。他索性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有他在前頭走著,他們連斥候都放棄了,領頭的是個副將,不過膽子大了一點就被推出來當門面,戴著一頂擦得黑亮的角盔,試圖裝出一副很有精神的樣子,可惜並不成功。

  副將看到他突然停了下來,覺得不解,夾了馬就要趨前來問,他搖了搖手,示意他們維持隊伍。

  他有些疑惑自己到底跟這些人混在一起做什麼。

  愚蠢的新王和他的長征,像一把莫名猛烈燒起來的柴,現在看著就要滅了。沒有了火,光是人多有什麼用。

  赤腳下的土壤冷得像鐵塊,越往北走越硬,他下意識撫著胸口,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他提起陷進土裡就要長出根來的腳,轉身前行,將大軍往西朝海的方向修正一些,直要切進潮線的爛泥裡。

  他們又走了兩天才到達他預期的位置。

  他停在一處地勢比較高的坡上,臨空看著腳下的安湯。

  內海安湯,遼闊得像一切土地的盡頭,沒有人曾像他們走得這麼遠。他確定自己沒有找錯地方,從水面吹來的風帶有一股濃濃的欖仁樹味,就跟米迆說的一樣,即使海面上濃霧瀰漫,所謂的對岸連影子都見不到。

  他下令紮大營。

  過海的準備工作大約一兩天就會好,現在紮營到時拔大概又要拖拖拉拉上好一段時間。但無妨,他告訴自己,讓這些俗夫在看檯上好好欣賞我的傑作吧,到時再來算是誰對你們幫了又幫,帶你們跨過這片從無凡人涉足過的水域。

  再者,他們需要休息,他提醒自己。

  副將領頭的一票人策馬傳遞著他的命令,眾人彷彿死去多日又突然活絡了起來,幾個沒神經的甚至討論要去抓魚。他離開人群,走到坡下一小片群居的樹之間窩著,自顧自地睡了。



  夜半時分,坡上靜無人聲,連守衛也沒有,反正荒郊野外也不會遇到誰了。他醒來,起身往水邊走去,邊走邊脫衣服。

  老實說他並沒穿多少布料,啟軍人人有甲,但他不算數,連腰帶都亂繫一通。他站進水裡,兩隻赤腳烏黑干癟像風乾的蜜餞,一碰水就快速地膨漲起來。細小的浪花一個接一個打至灘上,被他的雙腳吸乾大半,浪彷彿怕了,又支離破碎地退回去。

  他踩著逐漸健壯起來的腳大步地往前走,踏一步就將浪再逼退一些。

  夜很安靜,除了風聲、水聲,他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

  轉眼他就走到浪中。海水翻湧著,不斷想填補被他吸走的空缺。

  他袒著上身,任由衣物在腰間垂下,露出胸膛上一道手掌長的裂口,也不是傷,正隨著他呼吸上下起伏。他彎下身,將雙手也插進水裡,汩汩地吸起水來。

  水面上一陣風向他刮來,這下他能聞得更仔細了:欖仁樹,紫荊蕨,剛出生的野橘,山苦果,茂木松,野草腐化多日。

  他四肢著地跪伏在漸趨乾涸的淺灘上,一使力,手腳便全插進了濕土裡。

  他長出許多細小的根,正拼命地往土的深處舒展著。每一條微不足道的根都帶著龐大的渴望,它們吞噬周圍的養份,沒養份可吞了就吞噬水。內海安湯這麼大,叫條龍來也喝不完。

  他饑餓的根迅速地茁壯,像每一株初成長的樹苗,死命地把自己往地底鑽去。他能感覺到自己觸及深層的泥土了,他那因為吸飽了水份而漲大得比男子的手臂還粗的根,刺進柔軟的水底土層之中,被冰冷、親切的黑暗包圍著。他命令根往前,往更深處的水域而去。

  就在四肢逐漸變得硬實、粗大之時,他的身體也隨之爬滿了粗糙的樹皮。他低頭看著自己胸膛上的開口,它已經變得像樹洞一樣,漆黑、深不見底,沒有任何聲響會從那之中傳來。只有迴音。

  「嘿欸——有人在嗎?」

  「有沒有人在啊?」

  沒過多久,大半的他都埋入了土中,只剩肩頸到腰的部份還露在地面上,潮水已經退至幾尺外的距離,一靠近就被吸收殆盡。舊的根長生出新的根,他在土壤裡瘋狂地擴張著像一條繁盛生長的礦脈,連綿不絕,直要奔向綠林茂密的彼岸。

  至少他覺得聞起來是很茂密的。

  樹味更濃了。

  雖然大半是來自他自己。

  他還記得生而為人的最後一日是怎麼樣的光景。怎麼可能忘,樹第一次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坐在樹下哭。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即使再也想不起那樣的生活是什麼樣的感覺,他也記得那段時日的存在。

  他因為醜,所以坐在樹下哭,哭到樹都回過頭來安慰他。樹也醜,滿臉疣與疙瘩,笑起來就整頭枝葉搖搖晃晃像有風從那之間吹過。

  「你最想要的是什麼?」樹問他。

  「一個新娘。」

  「但你還這麼年輕……」

  樹伸出一根枝條,插進他的胸口裡。他能感覺它粗糙的表面在自己的肉與骨之間逡巡、徘徊,彷彿在尋找一個最舒服的位置。枝條最終揪住了他體內的一個什麼,沉沒進他的皮膚之下,看不出痕跡。樹似乎對自己的手法高明感到滿意,用另一根枝條來回撫過他光滑的胸膛,柔軟的葉子上還留有陽光的暖意,他為此顫抖。樹笑了起來,呼簌簌,呼簌簌。

  這不是契約,樹說,只是借據。

  那日,他帶了一個愛笑的女人回家。女人美麗,人見人愛,但他仍是醜的,天生歪嘴,兔唇,瘸了左腿,以致於他如此寂寞、小氣,對人不信任。女人一在別人面前笑起來,他便油然生起一陣憤恨。女人安撫他,他又哭。他怪罪她對他下了咒,讓他見她時就高興,見不到她時就揪著一顆心,女人無話可說,一年之後便悄悄地離開了。

  而當時的他還那麼年輕。

  樹妖女人離開那日,他胸口大痛,他扒呀扒,把衣服都撕了,對著自己的肉抓了又抓,最後抓出一個洞來。他把手伸進洞裡掏,什麼都沒有,只有相遇之時樹借給他的枝條,而女人則借走了他的心。

  他變成了一棵樹,這是樹妖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一個沒有鬼的藏鬼者,他就是他自己的鬼。

  現在,他四肢接地,蟲一樣地趴在就要乾成沙塵的泥地上,耐住性子沿著糞一般黑的土壤將自己的根延伸到極接近彼岸的地方。夜色中,他觸碰到了安湯的邊界。

  他的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不見任何事物,黎明就要來臨,夜就要結束了,他發出怒吼,策動所有匍匐在地底的根與莖開始劇烈地生長。粗壯的芽苗破土而出,迅速壯大,瞬間又長成細枝、主幹,他將自己延伸出去的枝枒往上抽拔,開枝散葉,突地長成一株數十丈高的茄苳樹,然後旁邊長出另一株,然後又是一株,巨樹們從他所在的位置開始一路往海的彼岸破土生長而去,吸乾了彼此之間的海水,硬生生將安湯攔腰切成兩半,長出一條路來。

  他用風中那股極其細微的、女人身上發出的、曾經屬於他的人的味道安撫自己。

  就快到了,過了安湯再一路向西,米迆說,最終是母凱。

  路開好了,他斷開地底的根脈,將手腳自土中抽回。太陽在他身後升起,越過遠山,越過坡,照亮了切海而過的茄苳巨林。一陣風吹過高聳的樹梢,發出令人發笑的聲音。

  一隻早起的巨大黑色兜蟲從坡的方向飛來,正要飛入茄苳林,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卻又改變了心意,轉向泊停在他胸前的洞口上,就著洞口分泌的一些晶瑩液體吸吮起來。

  六乙低頭看著牠。

  他不懂,不是把我們的心交換了嗎,怎麼流的還是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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