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14日 星期一

依 佳

  鑰匙斷裂在鎖洞裡,發出陳悶的聲響,從那天起鎖就永遠被封住了。

  從他甩開門,向前奔跑的那天起。

  沉重的木門在身後闔上,他開始向前奔去,沒有目的地,只有眼前曲折的窄巷,在巷弄間前進,迂迴環繞的是幾乎沒有差別的紅磚牆面,太陽從斜角上升頭頂處,他本來沒發現的陰暗處一一攤在陽光之下。

  他停下腳步,四處張望,突然理解到,實在太安靜了。

  偌大的城鎮,沒有其他人的痕跡。

  窄巷與窄巷相連,盡頭是一個廣場,無數的小巷均通往這個開口,他滿懷期待地奔向這個圓弧形的開口,當高聳的紅磚牆從眼前消失,一片開闊之中,一株巨大而古老的魚木佇立在廣場的正中央,金色的花朵據滿枝頭,隨著風而搖擺。

  走近巨木,廣場旁一個掛著鐵牌的商店吸引了他的目光,鐵牌上刻畫著兩個相碰的麥稈酒杯,招牌搖搖晃晃地在地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影子。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昏暗的店內,蠟燭仍然持續燃燒著,蠟淚成疊堆積在淺盤上,有些位子上放著酒杯,裡面的麥酒還留著一半,一些下酒菜散落在桌面,水漬與聲響還凝結在空氣中,就像是物品的主人們只是暫時離開。

  他狐疑地向店內探了探,取了一個杯子從酒桶裝了滿滿的麥酒,在吧檯內啜了一口,然後仔細觀察四周,從杯盤狼藉的桌子到牆壁延伸的梁柱,他仰起頭,有兩隻木雕的魚尾獸張著大嘴背對著彼此,端坐在屋頂的橫梁上。

  那是什麼?他正想著,忽然聽見門前發出聲響,一個男人推開門走了進來,「麥酒。」男人頭也不抬的說,在吧檯前坐了下來。

  他把話吞回去,裝了一杯麥酒放到男人面前。

  男人一身輕便的旅行裝束,背著一個很大的行囊,臉孔看起來雖年輕,卻滄桑。黑色的頭髮顯示他並非曙大陸的原生種族,五官十分立體,但無法從其中判別是哪個族裔。

  「謝謝。」男人說,然後舉起杯子將麥酒一飲而盡。然後舉起袖口擦擦嘴角,「酒很新鮮。」不忘給予稱讚。
  「我不是老闆。」他尷尬的說。

  「是嗎?那幫我轉告老闆吧。」

  「我不是這家店的人。」

  「那麼你是誰?」

  他呆愣在原地。

  「在你想起前再給我一杯酒吧。」男人說,「時間很多,慢慢想吧。」

  當他再次取好酒轉過身時,男人站了起來,背對著他環顧著酒吧四周。他看見男人的衣服背面繡著一顆大樹,上面綻放著無數的白花,花朵在青藍色的背景襯托下更加顯眼。

  男人轉過身,接過酒。

  「說說你的事吧。」

  「我……想不起來了。」他說,一種異樣的情緒湧上心頭。「你難道認識我嗎?」

  「不,認識你的不是我。」男人說,「我是受人之託來尋找你。」

  「我只記得自己一直在這裡,從一個房子出來之後,在小巷裡奔跑,一直跑到廣場,看見這家酒吧。」他手指著門外。

  男人順著他的指向,走到店門前,打開門。

  門外是一片沙漠。

  夕陽的餘暉投射出沙丘上,將沙漠染得通紅。狂風呼嘯而過捲起沙塵往門內直衝而來,巨大的嘯聲迴盪在他的耳邊。

  男人關起門,走回吧檯。「你說的那個廣場,長什麼樣子,想得起來嗎?」

  他呆愣原地,來不及說話,情緒已先到來。他本能蹲下身體,喘著氣。

  「喂,別擔心。」男人繞過吧檯來到他的面前,「我是來幫你的。」

他一臉茫然地望著那漆黑如夜色的雙瞳。

  「聽我說。」男人將手搭在他的肩上平視著他的眼睛,「我是流。你必須想起你的名字才能離開這裡。」

  從許多初期語言裡可以發現,「頭」這個字常常與「開始」有同樣的意義。也就是說,「沒有頭」的東西,代表著「沒有開始」。

  在某些文化裡,那和「永遠」與「不會發生」是一樣的。

  「雖然通常不會發生,但偶爾會在特例的情況下產生一些錯誤。」流坐在吧檯前啜飲麥酒,一邊從行囊中取出一本厚重的書冊。

  「在歷史上確實有過一些這種情形。」翻出摺頁的部分,遞給他。

  書頁上以古老的時典語書寫,他雖然略懂,卻無法完全掌握其意。委婉地告訴了流之後,「是嗎,那你大概不是歲大陸出身的人吧。」得到這樣的回答。

  「請問,我的頭怎麼了嗎?」他問。

  「你的頭被替換掉了。」流說,看著他一臉憂心,又補充道,「你被困在這個沒有開始的世界。」

  「沒有開始,意味著沒有頭,你的頭在某著時刻,被某個人,用某種方式給替換了。」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

  流沉默了一會,「那個人現在大概正在過著你原來的生活。」

  「也許是忌妒,也許是怨恨,也許是愛慕,誰知道呢。」流拍了拍他的肩,「總之,頭以外的身體還是和這個世界連結著,有些記憶應該還是存在肉體深處,只能靠你努力回想。」

  於是他開始描述他的記憶。

  屋子、沉重的木門、紅磚砌成的磚牆包圍所形成的狹窄廊道、沿著巷弄奔跑、開闊的圓形廣場、古老的魚木、酒吧、鐵製招牌。

  「木門上有什麼?」流問。

  「什麼都沒有。」他說,再努力回想了一陣子,「不對,有一組數字,很模糊。」

  「酒吧內有什麼?」

  蠟燭、喝一半的酒杯、剩菜、吧檯、麥酒。

  「還有,我看到魚,在橫樑上。」

  旅人抬頭一看,什麼都沒有。回頭看見男人凝視著空中,手指著虛無。

  「什麼樣的魚?」

  「張大著嘴,背對著背的兩條魚,身體是魚,頭卻像是獸,應該是某種怪物。」

  「這種怪物,你知道名字嗎?」

  「海上的,伏海上的……」他突然噤聲,目不轉睛地看著流衣服上的刺繡,遠看是白色的花朵,細看卻是各式各樣動物的頭,羊、兔、牛、馬、鼠、驢、獅、狐,僅有頭沒有身體。而深色繡線織成的樹幹也開始扭曲滑動,原來是無數交纏的蛇所組成,正在相互纏繞彼此,在蛇的前端則是那些動物的頭顱,相互蠕動著。

  「啊……」他發現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滑出自己的喉嚨。

  「說出來。」流緊抓著他的肩膀,大聲喊著。

  蛇頭交纏的枝頭,綻放出無數的動物頭顱,在那暗處,還有蒼白如幽靈的人類的軀體,宛如果實般倒掛在枝頭上。這些幽靈彷彿就要穿過布料,不斷地向他的方向蔓延流動。

  「我是,角鯤。」他蒼白著臉,疲倦地說。

  盛著蠟燭的盤子被震落,碎裂一地,紅色的蠟液流了滿地,如血一般。

  以角鬥士受雇於歲都的那年,他曾在那個狹窄的、被紅磚牆所包圍的陰暗巷弄間追殺過平民,闖進某個房間裡殺了幾個沒有反抗的女人後,推開沉重的木門時,他無意間回過頭,在木門即將闔上的剎那和倒在地上的屍體的眼睛對視了一秒,然後他別開眼,繼續以長槍和利刃敲開其他的房子。

  當他殺出窄巷時,廣場已經堆滿了屍體。

  歲都的正規軍正在將一具具屍體斬首,首級是他們計算戰功的方式,首級以外的軀體被疊高,倒油,有些士兵正在砍鋸那株古老的魚木,打算和屍體一起焚燒,金色的花朵因為震動落了下來,均勻地鋪在每一具失去頭顱的屍體上。

  那座古老的小城叫作蕾,位在時橋北方,如今已不存在地圖上。

  而他出生在時橋南方貧脊的角國,所有角國人一出生就受集體管理,無分男女以成為戰士為唯一目標,生命並非由父母而是由王所賜,出生只是一組數字。殲滅蕾的任務成功後,王賜與他名字,那是存在傳說中的魚,潛藏於原初大海,吞盡海水,成為生命的源頭。

  王要他,成為生命的源頭。於是他一步步往前奔跑,直到與盡頭相遇。

  他張開眼,低矮的黑暗船艙內,微微的光從縫隙中透進來,身體隨著地板輕微晃動,空氣中的濕度和氣味都吐露著此刻正在海上。

  他的身體仍然僵硬,但並非起不了身。他拿起身旁的大衣,衣領上繡著他的編號,即使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喚他了,但號碼仍住在他的記憶裡,如影隨形。

  走出床艙,他在甲板上眺望無際的大海。看見船頭突起的地方,刻著兩條背對著背,向著兩側張著大嘴的魚獸。

  「那是螭吻。」一個黑髮男子走到他的身邊,低聲的說。

  「是的,在我國叫做鯤。」他回應。

  平靜的海面上,海浪拍打船身激起的一陣陣聲響迴盪著。

  「我想知道,委託你的人是誰?」他問。

  「人的舉動往往十分矛盾。」男子看著他,黑色的眼瞳裡帶著笑意。

  「困住你的,又想救你。也許他對你的情感也超過你的想像。」

  陽光下,旅人的衣服看起來只是尋常的蒼衣,沒有刺繡、沒有圖騰、沒有大樹,沒有暗影。

  「請轉告他,我不會再踏入角國一步。」

  旅人頷首,對他行了一禮。

  「再三天就到達麒島。」旅人說,「在那之前,我們來繼續沒喝完的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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