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 君
買完早餐回家的路上，我看見劉乙連伸直了雙手，在夏友明家的矮牆邊反覆跳著，像一隻過胖的貓，使盡吃奶的力氣，才勉強將身體掛在牆邊。
他的兩邊手肘撐在牆上，瞇起雙眼，不知在看什麼，專注地連我走到他腳邊，都沒發現，我問：「看見什麼了嗎？」劉乙連一隻手肘離牆，重心轉向我，「啊」一聲嚇得墜地。時機到了，撂倒一個人的過程，簡單又短暫。就像劉乙連的「替位游擊戰」。
他墜地後，回答我：「沒什麼。」停頓之後，又說：「妳可以拉我起來嗎？」我把他的手搭在肩上，撐著他一拐一拐走回他家。劉以連家賣水果，是鎮上最大的水果行，他母親難得見到他帶同學回家，即使是女同學也顧不得多問，歡喜得要我進他家坐坐，還說水果現切現好。我看著他母親手上那顆碩圓的哈密瓜，香氣撲鼻，也不管劉乙連想不想我去他家，直連點頭說謝謝！
我們在他書房待著，房裡的書櫃擺滿整齊的、相同的筆記本，他取出其中一本，上頭還貼著「夏友明」的標籤。我問他：「你在偷看夏友明喔？」他沒理我，攤開筆記本，就沙沙沙的寫了起來，後來他才說：「這個禮拜是夏友明週」。
我聽不懂，不過也不在乎，劉乙連本來就怪，時常對著人發愣猛瞧，有些女生大驚小怪，說他是變態，男生們說他不打球，身材纖瘦嬌小，寫出來的字跟娘兒們似的，整個人「陰氣森森」是女孩子們的姊妹淘，他們可沒有興趣做他的閨密。
這樣子的劉乙連為自己張開了一張防護罩，他反而覺得很好，他說無人打擾時，他可以更專注，所以他拜託我，吃完哈密瓜就走。我問他，更專注什麼？他沒有給我答案，他說人的動作就是線索，你不能什麼事都要別人告訴你，老天爺給你眼睛，你就要看。
說完，他看向書桌上的相框，裡頭是一個滿頭銀髮，臉上爬滿皺紋，但一雙眼神卻像恆星一樣亮著不滅的婆婆和更小上一號和蒼白的劉乙連。那是帶著他長大的奶奶，小時候他常問坐在門外藤編搖椅上的奶奶，看什麼看得那樣專注？奶奶總是要在他重複問了好幾次後，才回答他。看人，人是最不會膩的風景。
奶奶生病臥床時，就換他去坐那張搖椅，但他只覺得人是最好笑的風景。他教我如果覺得心情不好，就找個人盯著看，多餘的動作、沒被注意而不小心流露的醜怪表情，足以讓人發笑。
「好吧，反正我都說這麼多了，回答你也沒關係，我只是把看到的寫下來，等我長大了，就燒給我奶奶，告訴他，人不是最不會膩的風景，要說最好笑，才是比較精確的回答。」我才發現其實劉乙連話很多。
但是就我聽來，「最好笑」也沒和「最不會膩」相抵觸。
後來的那個禮拜，上游泳課時，劉乙連因為腳扭傷坐在游泳池邊，看其他人拍打水花，或像一隻笨拙的抬頭蛙緩慢在水裡前進；那隻笨拙的抬頭蛙就是夏友明，最喜歡找劉以連的碴，一邊游還一邊大聲喊：「劉乙連，你今天怎麼沒穿裙子來上課！」而他旁邊就坐了生理期剛好來了的我。
最後我撐著他，一拐一拐走回教室。體育老師化解尷尬的方式，就是讓我們做伴回去自習，然後叫那隻青蛙閉嘴。
回到教室，劉乙連也不自習，他坐在夏友明的座位上，正在翻他的書包，我幾乎是驚呼還要帶著氣音問他「在做什麼？」，但他卻像隻被打擾的貓，瞇著雙眼，只是：「噓！」了我一聲，然後從夏友明的書包裡翻出早自習時他拿出來炫耀的「玻璃鋼筆」。
他模仿著夏友明的動作，拿著那支全身透著傍晚的藍，點綴金箔如星光宇宙的鋼筆，轉過身去，對著後方無人的座位，鸚鵡學舌般，學著夏友明的聲音語氣：「我叔叔去國外度蜜月回來送我的，是不是比國內賣的都好看？」還一邊搖頭「我們國家不行了啦！連一支筆都做得比別人差」，嘖的一聲，劉以連學夏友明轉身回來。學得一分不差，早自習的低聲炫耀，整班人都聽見。他下了一個評論，夏友明俗氣。
接著劉以連打開鋼筆蓋子，拿張廢紙試寫起來，他問我要不要試試，我說亂動別人東西不好吧！ 劉以連問我：「聽過質量守恆嗎？」我點點頭，「那你就應該知道這只是剛好而已，搞不好拿秤來量，還太輕一些。」他將這支鋼筆放在夏友明書包裡課本的書背上，只要有人將書包翻起來，便會因為晃動而無預警讓它墜地。我不知道墜地後會如何，只知道劉以連就是希望它墜地後破碎。
你是不是在想這樣太過份了些，也許你還會覺得也太幼稚，因為被嘲笑了一句，就把自己置身為被霸凌的可人男主角，如果你這麼想劉以連那你就錯了。他可是一位游擊戰士，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在他出手前，勢必先去「坐敵人的位置」，這樣你會瞭解到他當時的感受，如果快樂，你就破壞這股快樂，如果覺得痛，就做為把柄記下，很快就會派上用場。而且要趁敵人不注意的時候出手，這樣才能替單打獨鬥加分。
他說，如果你覺得痛，沒有還回去，日積月累，會讓地球傾斜，這種毀滅世界的罪名，你擔當不起。劉以連不只是個背地裡偷偷來的小人而已，他說當他感到快樂或溫暖，他也會還回去，就好比那天我願意撐著他一拐一拐走回家，他說他母親報答我以哈密瓜，他則是教我心情不好，能夠立即發笑的秘招。
並且鉅細靡遺分析給我聽，夏友明時常有意無意的訕笑，已經嚴重影響到他未來的人生，如果書上說在六個人的連結裡，勢必能將兩個互不相識的人串連起來，那麼夏友明無疑是在摧毀或者擴大他與世界的距離。因為很可能因為他的那句話，便開始有人與他保持距離，甚至拒絕認識他。這還同時損傷了他觀察他人的機會，剝奪他發笑的樂趣。
所以，夏友明炫耀這支鋼筆時有多爽乎乎，他就要看當他看到這支鋼筆墜地時，有多傻愣！
聽到這裡，連我都想和劉以連保持距離了。他應該換到我的位置上來看看他自己，也許他讓人退避一舍至三舍間的距離，和他能不能成為誰的閨蜜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當我這樣問他：「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我願意（勉為其難）模仿他，他說：「喔！免了，還有誰能比我更知道我自己呢？」
他真的知道我要說的意思嗎？
買完早餐回家的路上，我看見劉乙連伸直了雙手，在夏友明家的矮牆邊反覆跳著，像一隻過胖的貓，使盡吃奶的力氣，才勉強將身體掛在牆邊。
他的兩邊手肘撐在牆上，瞇起雙眼，不知在看什麼，專注地連我走到他腳邊，都沒發現，我問：「看見什麼了嗎？」劉乙連一隻手肘離牆，重心轉向我，「啊」一聲嚇得墜地。時機到了，撂倒一個人的過程，簡單又短暫。就像劉乙連的「替位游擊戰」。
他墜地後，回答我：「沒什麼。」停頓之後，又說：「妳可以拉我起來嗎？」我把他的手搭在肩上，撐著他一拐一拐走回他家。劉以連家賣水果，是鎮上最大的水果行，他母親難得見到他帶同學回家，即使是女同學也顧不得多問，歡喜得要我進他家坐坐，還說水果現切現好。我看著他母親手上那顆碩圓的哈密瓜，香氣撲鼻，也不管劉乙連想不想我去他家，直連點頭說謝謝！
我們在他書房待著，房裡的書櫃擺滿整齊的、相同的筆記本，他取出其中一本，上頭還貼著「夏友明」的標籤。我問他：「你在偷看夏友明喔？」他沒理我，攤開筆記本，就沙沙沙的寫了起來，後來他才說：「這個禮拜是夏友明週」。
我聽不懂，不過也不在乎，劉乙連本來就怪，時常對著人發愣猛瞧，有些女生大驚小怪，說他是變態，男生們說他不打球，身材纖瘦嬌小，寫出來的字跟娘兒們似的，整個人「陰氣森森」是女孩子們的姊妹淘，他們可沒有興趣做他的閨密。
這樣子的劉乙連為自己張開了一張防護罩，他反而覺得很好，他說無人打擾時，他可以更專注，所以他拜託我，吃完哈密瓜就走。我問他，更專注什麼？他沒有給我答案，他說人的動作就是線索，你不能什麼事都要別人告訴你，老天爺給你眼睛，你就要看。
說完，他看向書桌上的相框，裡頭是一個滿頭銀髮，臉上爬滿皺紋，但一雙眼神卻像恆星一樣亮著不滅的婆婆和更小上一號和蒼白的劉乙連。那是帶著他長大的奶奶，小時候他常問坐在門外藤編搖椅上的奶奶，看什麼看得那樣專注？奶奶總是要在他重複問了好幾次後，才回答他。看人，人是最不會膩的風景。
奶奶生病臥床時，就換他去坐那張搖椅，但他只覺得人是最好笑的風景。他教我如果覺得心情不好，就找個人盯著看，多餘的動作、沒被注意而不小心流露的醜怪表情，足以讓人發笑。
「好吧，反正我都說這麼多了，回答你也沒關係，我只是把看到的寫下來，等我長大了，就燒給我奶奶，告訴他，人不是最不會膩的風景，要說最好笑，才是比較精確的回答。」我才發現其實劉乙連話很多。
但是就我聽來，「最好笑」也沒和「最不會膩」相抵觸。
後來的那個禮拜，上游泳課時，劉乙連因為腳扭傷坐在游泳池邊，看其他人拍打水花，或像一隻笨拙的抬頭蛙緩慢在水裡前進；那隻笨拙的抬頭蛙就是夏友明，最喜歡找劉以連的碴，一邊游還一邊大聲喊：「劉乙連，你今天怎麼沒穿裙子來上課！」而他旁邊就坐了生理期剛好來了的我。
最後我撐著他，一拐一拐走回教室。體育老師化解尷尬的方式，就是讓我們做伴回去自習，然後叫那隻青蛙閉嘴。
回到教室，劉乙連也不自習，他坐在夏友明的座位上，正在翻他的書包，我幾乎是驚呼還要帶著氣音問他「在做什麼？」，但他卻像隻被打擾的貓，瞇著雙眼，只是：「噓！」了我一聲，然後從夏友明的書包裡翻出早自習時他拿出來炫耀的「玻璃鋼筆」。
他模仿著夏友明的動作，拿著那支全身透著傍晚的藍，點綴金箔如星光宇宙的鋼筆，轉過身去，對著後方無人的座位，鸚鵡學舌般，學著夏友明的聲音語氣：「我叔叔去國外度蜜月回來送我的，是不是比國內賣的都好看？」還一邊搖頭「我們國家不行了啦！連一支筆都做得比別人差」，嘖的一聲，劉以連學夏友明轉身回來。學得一分不差，早自習的低聲炫耀，整班人都聽見。他下了一個評論，夏友明俗氣。
接著劉以連打開鋼筆蓋子，拿張廢紙試寫起來，他問我要不要試試，我說亂動別人東西不好吧！ 劉以連問我：「聽過質量守恆嗎？」我點點頭，「那你就應該知道這只是剛好而已，搞不好拿秤來量，還太輕一些。」他將這支鋼筆放在夏友明書包裡課本的書背上，只要有人將書包翻起來，便會因為晃動而無預警讓它墜地。我不知道墜地後會如何，只知道劉以連就是希望它墜地後破碎。
你是不是在想這樣太過份了些，也許你還會覺得也太幼稚，因為被嘲笑了一句，就把自己置身為被霸凌的可人男主角，如果你這麼想劉以連那你就錯了。他可是一位游擊戰士，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在他出手前，勢必先去「坐敵人的位置」，這樣你會瞭解到他當時的感受，如果快樂，你就破壞這股快樂，如果覺得痛，就做為把柄記下，很快就會派上用場。而且要趁敵人不注意的時候出手，這樣才能替單打獨鬥加分。
他說，如果你覺得痛，沒有還回去，日積月累，會讓地球傾斜，這種毀滅世界的罪名，你擔當不起。劉以連不只是個背地裡偷偷來的小人而已，他說當他感到快樂或溫暖，他也會還回去，就好比那天我願意撐著他一拐一拐走回家，他說他母親報答我以哈密瓜，他則是教我心情不好，能夠立即發笑的秘招。
並且鉅細靡遺分析給我聽，夏友明時常有意無意的訕笑，已經嚴重影響到他未來的人生，如果書上說在六個人的連結裡，勢必能將兩個互不相識的人串連起來，那麼夏友明無疑是在摧毀或者擴大他與世界的距離。因為很可能因為他的那句話，便開始有人與他保持距離，甚至拒絕認識他。這還同時損傷了他觀察他人的機會，剝奪他發笑的樂趣。
所以，夏友明炫耀這支鋼筆時有多爽乎乎，他就要看當他看到這支鋼筆墜地時，有多傻愣！
聽到這裡，連我都想和劉以連保持距離了。他應該換到我的位置上來看看他自己，也許他讓人退避一舍至三舍間的距離，和他能不能成為誰的閨蜜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當我這樣問他：「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我願意（勉為其難）模仿他，他說：「喔！免了，還有誰能比我更知道我自己呢？」
他真的知道我要說的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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