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6日 星期五


  西匣廊道位於滿山與伏海之間,北邊鄰近時橋,是連結曙大陸與歲大陸的通道。狹長的廊道自古以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歲族梟王曾不顧穿越時橋的困難而派遣了大批軍隊征伐;騎著黑嘴黃馬的騧族在征服了半個曙大陸後也試圖將其納入版圖中,然而這些行動最終均告失敗。

  西匣廊道上有四個小國,棠、角、棄、賈。

  這四個國家組成聯盟,既不支持也不偏向歲大陸和曙大陸中任一派勢力,雖然賺取往來貿易的過路費用,但和周邊諸國皆維持著良好的關係。一旦有勢力想佔有西匣,等於向這些散佈在伏海周遭小國全數宣戰。

  此外四國也各自以其獨特的策略支撐著這塊狹窄的土地。

  和時橋接壤的棠國以培養外交人才著名;位於地勢高處的角國以鬥士聞名,忠心耿耿的角鬥士以傭兵形式受雇於世界各國;而在低地處飽受海水侵擾的土地,則有以培養暗殺人才著稱的棄國和以商業立國的賈國。

  要度過伏海,必需取得四國聯盟的通行證,選擇由西匣管轄的其中一個港口出海,但根據耳族的聆所提供的情報,聯盟正實施管制,通行證的發放受到特別限制,港口也被限縮到僅開放位於棄國和賈國中間的白鹽港。

  要進入商業貿易繁榮的賈國並不困難,只要打扮成商人的模樣,準備一匹驢子駝運貨物即可,邊境檢查僅對貨物而不是人感興趣。但是要進入棄國就不是那麼簡單,棄國人普遍對外國人懷抱戒心。

  旅人望著棄國的國境大門,灰牆上以古老的西匣語刻鑿著「萬物以終滅為驗」。

  旅人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向著門內伸出右臂,等待疼痛感襲來。一瞬間,他的血滴落在地上,紅色的血液和褐色的泥土混合形成一個腥紅色的圈。

  他張開眼睛,看著眼前的守門者。

  眼前的男子年約中年,灰髮留鬚,沒持刀的手撫摸著旅人右臂上以古老的魔法語言刻印的棄族盟約。盟約上刻著他和導師的名字,雖然不是棄國人,卻擁有和棄族結為永世的同盟關係,這樣的刺青在世界上僅有三個。

  男人持刀的手緩緩放下,以無法察覺移動的速度緩步後退到陰影處。

  旅人放下手臂,步入國境。

  棄國人並不生育孩子,而是蒐羅世界上各族棄兒,針對其能力施予不同的暗殺教育。每一個棄國人都沒有父母只有導師,統治國家的是被稱為「拾」的十位智者所組成的團體。

  棄國人看重的並不是血緣,而是命運。

  他們所信奉的是喜怒無常,舉止反覆,隨時都可能降禍的巴神。神像是一個看似嬰兒的形象,實際是由陰陽所組合而成的兩個相互糾結的半圓。神廟裡的神像終年都在一個腥紅色的圓圈之內,那是人們定期奉獻鮮血所形成的結果。

  旅人行走在白色的街道上,往東看去,可以看見神廟的尖塔如一隻箭般直直插入地面,往西則可以看見鐘樓的圓弧屋頂。他走入簷廊內,許許多多的攤販櫛比鱗次的沿著路邊排列,攤位上排滿了菸草、甜菜、鯖魚、羊奶,也有鮮花和水果,這些商人多半由賈國而來,他們的臉上洋溢著和棄國人截然不同的歡愉。

  旅人買了以麵粉揉製烤過的圓麵包和一些羊奶酪,然後離開人群走向巷弄的深處,一個向著河道的開口,站在那裡等了一會。

  一艘獨木舟緩緩駛向他,在他面前停妥,他上了船。

  獨木舟沿著和棄國陸路平行的水道前行,來到一個開闊的蘆葦沼地。那裡已經有一艘更小的獨木舟停泊著,船上坐著一個白髮的男人,正起身把釣線拋進河中。

  旅人乘坐的獨木舟緩緩駛向他,旅人掏出一枚金幣給擺渡者,然後跨上男人的獨木舟。

  男人抬起頭朝旅人的方向點了點,「你來啦。」

  旅人取出麵包和奶酪吃了起來。

  安靜的蘆葦地只有天空上的雲投射在水底,緩慢地移動。

  「這邊釣得到魚嗎?」旅人問。

  「從來沒釣到過。」男人說,微微地揚起頭注視著遠方,彷彿在傾聽風聲,過了一會,又回過頭看了旅人一眼。「如果釣得到魚,那就無趣了。」

  他放下釣桿,接過旅人手中的麵包吃了起來。

  「新的眠王誕生了嗎?」旅人說。

  「北方向各族發出訊息,要大家到歲都去討論這件事。」男人說。

  吃完麵包的男人從背後拿出一瓶葡萄酒和兩個玻璃杯,斟滿了酒杯。

  「你不去嗎?」旅人喝下一口香醇的葡萄酒,看著倒映在深紅色液體上自己的臉孔,疲倦,透明。

  「我在等你的到來。」男人說。「況且那些討論只會持續很久,不會有什麼結果。」男人為旅人斟滿酒,在耳邊搖了搖酒瓶,剩下的酒發出清澈的聲響。

  「所以才會管制西匣的船隻?那也是歲族的勢力伸進這裡做的?」旅人問。

  男人沒有回答,反問他,「這酒如何?」

  「有煙燻的氣味。」旅人說。

  「這是我故鄉的酒。」男人說,「那裡的人們都是加入蜂蜜後用水稀釋著喝。」他將剩餘的酒平均倒入兩個杯子內。

  「這些是最後的了。」他平靜地說。

  旅人凝視著透明的玻璃杯,想起很久以前他曾在某處聽說過,有一個位在曙大陸南端被稱為蜜的聚落,擁有溫暖的氣候和豐饒的物產,在那裡可以以一杯葡萄酒的價錢和美人共度一夜,在那裡的人們因信仰酒神而崇拜享樂,擁抱現世。

  那個傳說中宛如樂園的聚落,在一次火山爆發中,被永恆所接收。結實累累的葡萄園和縱情於歡愉的人們,城鎮和街道,酒館和妓院,全部掩埋於灰燼之中。

  男人拉起手邊的釣桿,在空蕩的釣線上重新綁上餌。

  「歸在臨霧。」男人說,從空中以半圓形拋出的釣線落在水裡,激起一圈漣漪。

  旅人吃驚地無法言語,但卻絲毫不懷疑男人說的話。

  「我也是最近才感覺到的。」男人接著說,「他的氣息就像復活一樣,重新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但還很微弱,若不是跟他有師徒間的血盟關係,我大概也不會察覺。」

  旅人放下手中的酒杯,執起男人的右手。男人伸出左手撫摸旅人的頭髮。

  「拾在招喚我了。」男子說,「到臨霧去把歸找回來,我會幫你。」

  語畢,一艘船從蘆葦叢的陰影處出現,是當初載著旅人前來的獨木舟。

  旅人上了船,看著他的導師已經將釣竿收拾妥,對著漸行漸遠地他點了點頭。

  背對著他的擺渡者安靜地向前擺動船槳,周圍的景色以後退的方式從他身後緩慢向前流逝。

  他、歸和滿三人是男人違反規定於棄國外收的學生,三人的資質和術法皆不相同,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對於導師的崇敬。

  導師的能力是預見未來的能力。

  這是世界上最高等的能力,但是只要說出預言而對其中一個現象造成改變,未來也會因此而改變。導師深諳此道,面對因果總是沉默以對。

  於是關於那一年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流無從知曉導師是否預見。

  那一年,他的成年之年,眠王甦醒之年。

  滿離開歲都到了滿山,歸回到了紅河蘆葦地,他則在祈禱的洞窟內被剖開胸口摘出心臟,放入了另一樣物品。

  「給你我的愛。」將他心臟摘除的男子,在他耳邊如此低語。

  他以為自己會死去。

  當他的導師找到他時已過了數月。

  當他能夠睜開眼睛,又過了數月。

  當他能夠看清事物時,他才發現導師失去了雙眼。

  把他心臟摘除的男子同時也摘除了導師的雙眼和預見能力。

  倒退的景色滑過神廟,獨木舟沿著河道向都市的南端前進,運河的終點與白鹽港銜接。旅人拿出聆贈與的銀環順利通過檢查,在港口搭上前往麒島的貨船。

  船長是賈族人,但對於他手臂上的刺青十分敬畏,似乎把他當成一個收到任務正要前往執行的殺手。

  旅人爬上甲板,向棄國方向看去,高聳的神廟尖塔,從高度一致的建物中凸起。遠處傳來鐘樓的鐘聲,一下,二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鐘聲停止。遠處的滿山隱沒在雲霧之中。

  十下鐘聲代表拾的會議開始。

  旅人站在甲板上,底下的船艙工人正忙著裝載貨物,熙來壤去的聲音傳到他的耳裡,他低頭嗅聞著海風帶來的氣味,感受著海浪拍打船身造成的律動。向西望去,太陽已經走到了盡頭,在地平線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陰影。

  然而世界的騷動才正要開始。

  萬物以終滅為業。

  他想。那麼,我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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