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6日 星期五

麗 子

凱 特

  小貓叫她麗子,今天夜還不到一半,已經賣出第二十七手啤酒,到底老江湖老前輩,這桌還在幫忙倒酒,頭已經轉到另一桌安撫那些新鮮客人。酒促小姐像麗子這樣已經四十多歲是不太正常的,生客生面孔,來的時候不知道,看著麗子背影有著長長的奶茶棕捲髮,二十三寸小蠻腰,制服窄裙底下包著的是角白筍一般勻稱的長腿,但臉轉過來,生客人先是靜默然後心裡詫笑:來兩手啤酒。

  馬上來。

  麗子轉過頭走去冰箱取,客人們私語竊竊,什麼背影殺手、關上燈都是一樣、她我可以,諸如此類廢話但也不必聽的,麗子都知道,自顧自開冰箱,冷氣往腿上撲,多習慣的溫度,夏天最愛,冬天最恨。

  誰想呢,近五十歲了,頂著大冷天都不知道凍死幾池虱目魚、幾舍子雞鴨的寒流,發了瘋似的穿著窄裙套上雨衣擋風,從一路騎車哆嗦到店裡,小貓看在心裡多心疼啊。

  好在老闆阿松跟麗子有點交情,國小六年同學,緣分忒巧了,兩次分班都被湊在一起,阿松小時候就說要繼承父親的事業繼續開海產店,麗子說裡面不是有很多人在喝酒嗎,她討厭酒。麗子爸爸自己就是酒商,跟小盤通路的老闆應酬,酒駕被抓到,在車上胡鬧一陣,趁警察不注意趕快開走,過個彎時卻撞上路燈,麗子坐在副駕駛座沒事,倒是路燈不知怎麼就猛地折下來敲破玻璃往父親頭上一砸,這一敲,敲出麗子亭亭獨立的五十年人生。

  老闆海產店後來變熱炒店,麗子找上門的時候,她已經做了十多年酒促了。在上個店裡麗子遇到一個自己經營搬家公司的老闆,有點閒錢,每個禮拜都把員工帶來請客,啤酒一手一手的叫,叫到後來麗子都從酒商那裏拿了不知道多少獎金,麗子十分感謝他,一邊倒酒一邊打量他無名指上戴著的戒指。但越是這樣男人越肆無忌憚起來,一開始把麗子當妹妹,員工都管叫麗子二嫂,不是有二哥,只是是老闆的老婆在管他們薪水的,誰敢僭越那條用錢鋪成的界線。後來弄上床了有了孩子,麗子都是心甘情願的,但男人再怎麼抱怨自己老婆有多胖多醜對他多壞,到底還是選了原本的窩。

  麗子懷孕後帶著新來的小貓工作,還讓那年才十六的小貓寄住,直到肚子實在大到塞不進短版制服,才請假休息,某個傍晚羊水破了,小貓正要出門工作,不得已帶著麗子急忙去醫院生小孩,小貓身上還穿著短版制服,在產房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好像是她的老婆生小孩。

  孩子生下之後她本不想工作的了,孩子不知道誰要腰飼,做了一輩子的酒促,除了招呼客人沒別的可做了。只得把孩子帶著,一間一間問,沒有店家敢用,到底一身資歷成了累贅,更何況麗子除了一身資歷還帶了一個孩子。到處碰壁的她突然想起阿松,阿松一見她,老同學了,不是不愛酒嗎?怎麼現在做了酒促?

  生活嘛。

  麗子父親怎麼過世的阿松也知道,一問之下才知道麗子連婚都沒結,只得讓麗子把小孩放在儲物間,餐廳裡賣起酒來,小孩一哭震天響,客人面面相覷,麗子倒也不疾不徐走到儲物間,耐心哄起小孩,

  託麗子姐的福,阿松也用了小貓,店裡有小孩好像帶了什麼好運似的,生意越來越好,麗子除了招呼客人,還學得一身好舞,有時客人興起要跟她跳,Disco Funky 後來的白手套、貼身舞,小朋友來店裡還會陪跳一下騎馬舞,年輕人愛看少女時代也有,引得那些小弟弟驚呼阿姨好酷啊也會跳狗腿舞,小貓倒是愣在一旁站,深怕一動就被人知道自己四肢僵硬,毫無舞蹈天份,只是生得美,舉手投足卻都是個男孩,不像麗子姐一顰一笑都如時代裡的花。麗子姐平時可認真了,小貓與她共事的十多年,看著她天天盯著電腦開影片學舞步,沒時間混夜店只因小孩子,取名叫小柏,從幼稚園到國小,到現在都是國中生了,客人都說到這年紀早就是叛逆期了,但小柏還是可以跟媽媽一起在客廳看著 K-pop 跳舞。

  小貓父母早逝,倒有點羨慕,卻在臥房大聲喊,吵死了我要睡覺啦。母子兩人才不管,硬拖著她出來一起跳,身體嘎吱嘎吱的,怎麼跳都像上個年代的機械舞。那些歌詞都是愛和不愛的,小貓都還沒談過戀愛,只跟著麗子姐被上身上蹭來蹭去,十二月,屋子都漏水,牆上生了壁癌,但她覺得場子好熱好溫暖。

  小柏上了國中成績不挺好,儘管念得挺認真,放學不回家先到阿松叔叔的店裡轉一轉,有時店裡忙,書包一甩喊聲阿松叔叔就開始收桌子,有時店裡冷清,他就挑張邊邊角角的小桌子坐,看著媽媽在店裡忙,練習題就寫得更用力了。阿松叔叔對小柏非常大方,店裡想要什麼都拿去用,小柏只是拿了一本點菜單,把背面當做計算紙,一寫再寫,但還是有好多習題算不出來,圈起來明天問同學。有時麗子看到小柏成績單,數學考得這麼爛,以後怎麼出人頭地,阿松就會跳出來說哪有要緊,考七十很棒了,只要會算帳就能開店,你看阿松叔國中年年都拿最後一名,熱炒店還不是開得比誰都還大間。

  阿松自己也是有家庭的,幾次老婆到店裡來巡巡,麗子就熱情招呼,松嫂松嫂,怎麼來了。阿松老婆禮貌點點頭,寒暄個兩句,工作辛苦啦,沒多說什麼。倒是會去看看小柏,買參考書和文具給小柏。回去偶爾發發小牢騷,欸那個麗子不是你國小同學嗎,怎麼這麼老了還在當酒促,阿松在旁邊假裝打呼,心裡清楚得很,轉過身來抱抱一直都沒有孩子的老婆。

  一回小柏回家臉上幾個瘀青,麗子小貓見狀趕緊跑來問怎麼回事。小柏先是倔著縮在角落不說,麗子生氣大罵是不是去打架了,伸手就往小柏身上又拍又揍,完全沒在留情面,阿松急忙叫廚子炒幾盤小菜,招待所有客人壓驚,才把麗子和小柏拖進後頭,一問才知道,學校裡幾個同學說麗子是狐狸精,專門勾搭別人老公。一個女生同學叫育婷的跳了出來維護他,卻倒是被那些小混混嗆聲,小柏不知道怎麼處理,又不好跟老師說,只好打了起來。

  什麼不好跟老師說,這種事情就是要跟老師說啊。

  我怕媽媽也被老師看不起嘛。

  不說就算了,一說大家都鼻酸。阿松趕緊走回店裡招呼客人,麗子跑到廁所默默掉淚。隔天小貓和小柏一起上學,見了老師就問知不知道小柏被打了,連老師也渾然不知,小貓氣沖沖跑到教室大喊是誰欺負小柏的給我出來。所有同學頭一致向後轉,就坐著那三個同學,平日囂張現在嚇得跟鵪鶉似的縮著脖子。

  誰是小三,他只是沒有你們那麼幸運而已,小柏媽媽可是光明正大清清白白的。

  要不是老師也來了,小貓實在很想一人給他們一巴掌,不,一巴掌都還不夠。

  事後老師來了電話道歉,三個小混混安靜了一陣子,沒再欺負過誰。一回傍晚小柏到阿松叔叔的店,還帶了個客人來,原來就是那天的育婷。

  這是我媽媽,這是阿松叔叔,這是小貓。

  叫小貓姐姐。

  喔。

  阿松笑說,吼,交女朋友了,都起丘了。

  一顆青春痘從小柏的鼻頭上冒了出來,麗子突然想起,當酒促的這三十年間,自己沒有喝過半滴酒,和父親最後一次一起坐在車裡,路燈砸下來的時候,父親說:我就是比較笨,別人拜拜的時候都聽得見神明在說話,我聽不見,才要一直喝酒。話說完,父親伸著右手幫麗子解開安全帶,就沒了氣息。

  父親一點也不笨,父親一點也不笨。她還是會繼續當酒促小姐,繼續賣給這些客人一夜貪歡,她還會繼續學新的舞步,就算最近有一點跳不太動了,小腹好像也要冒出來了。她一點都不覺的是自己不夠努力,只是時間好像跑得太快了,慢慢拋棄了她。而小貓亭亭玉立,小柏的路,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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