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6日 星期五

棄の屋

雅 君

  鎮郊荒涼,只有一排人家,每一戶門前都是大大的庭院,有人曬稻,有人曬蘿蔔乾。乾燥烘暖的氣味在鼻尖蔓延,我喜歡這個味道,有一段日子,每週六的下午,我常常拉著艾玲那,艾玲那拖著她的一袋漫畫,兩個人騎著腳踏車,經過這一排人家,直奔鎮上唯一的酒館「棄の屋」。

  「棄の屋」一整幢木造的建築,木造的吧檯,還有木造的桌椅圍著吧檯排列成ㄩ字型,ㄩ字再過去是木柵欄,木柵欄外有幾張桌椅,讓人抽菸呼吸的露天區。整幢屋子還有二樓和三樓,但是那不是一樓的客人可以上去的地方。即使一樓客滿,歡姨也不會開放,她會脫掉工作中的圍裙,從吧檯走出來,一身櫻花色旗袍讓所有人都不明白她的年紀了,細細的腰,開衩的裙裡若隱若現,不經太陽曬的腿,我尤其覺得歡姨只要一抬頭,那旗袍窄窄的領子,襯得她的頸子、她的下巴更是英氣逼人。她會笑著,給沒坐位的客人輕輕彎個腰,說:「不好意思啊!明晚給您留個坐位。」一些老客人建議歡姨應該把樓上改建開放,生意才能做得更大啊!歡姨會點點頭說:「有道理,只是生意做太大,累的還不是自己,日子嘛過的去就好。」歡姨真像從戲裡走出來的,舉手投足都好看,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戲中的台詞。

  當客人們都有酒喝時,歡姨閒下雙手,就會抱著她的「兒子」在酒桌間穿梭,興致來了,還會舉起她家「兒子」一隻腳說:「兒子,這是葛叔叔喔!和人家打聲招呼啊!」若「兒子」也來興致了,「喵」了幾聲回應,就會逗得整桌客人哈哈大笑;這隻「兒子」是三年前被人送到歡姨這邊來的,歡姨一見到這隻貓就覺得神奇,這故事老客人都不知道聽過幾回了,但是一當有新客人上門,歡姨就會再說一遍。二十年前歡姨還太年輕,「棄の屋」也還不是「棄の屋」,那時這裡有寬闊的庭院,曬滿黃澄澄的稻穀,看在歡姨眼裡,這是一座米造的大海哪!大海後方,有一幢兩層樓的屋子,一個女人正在二樓陽台曬衣服,有人路過看見那曬衣的女人,搖著頭說:「真可憐!兒子都死了,還曬他的衣服做什麼!」那個人走遠後,歡姨把他的兒子輕輕放在這片稻海上,覺得感傷又感激,不會挨餓了。而那隻被送來的幼貓,全身雪白,唯獨左後腳跟,有塊黑圓點,像他兒子被放在稻海上,伸了一個懶腰時露出來的左腳胎記。當她再度回到這地方,稻海長滿了草。歡姨把這故事說得像一場賣座的戲,整個鎮上無論大人小孩,都知道歡姨有個離散的兒子,但是就是無人前來相認。

  下午「棄の屋」是不做酒館生意的,下午歡姨賣下午茶,選擇不多,只有果醬三明治或火腿起士三明治,搭配紅茶或汽水,但是超級划算,只要一個五十元銅板,然後紅茶或汽水還可以無限暢飲,隨你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或許是因為「棄の屋」畢竟仍是一間酒館,很少人像我跟艾玲那,下午到這裡來寫作業、耗時間,閉著眼睛我都可以聽見那些想來這裡無限暢飲汽水的同學們,他家父母會如何禁止,聽說有人因此還被扣留了一整個月的零花錢,至於我爸也被扣了一整個月的零花錢。在「棄の屋」我當我媽的眼線,待得愈晚愈好,回去就打小報告,報告我爸今天被客戶招待了幾杯酒,他喝幾杯就扣他多少零花錢。

  雖然這樣說,對歡姨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下午人少這樣更好,整桶汽水都是我和艾玲那的,我們可以慢慢喝,慢慢暢飲,還有一種無其他客人,我們包場的神氣錯覺。只是這種錯覺,偶爾會被外來的其他客人給打斷,這些客人不是來喝下午茶的,他們經過艾玲那,經過我,「咚咚咚」的腳步聲跟在歡姨後面踏上了通往二樓的階梯。歡姨說過,賣酒是副業,二樓上去才是她的正經事業。(我們也很好奇,但先別急著想歪,好嗎?)

  那些經過我們的客人,有人表情嚴肅,提著一只袋子,裝著似乎是重物的東西,也有人有些難為情的抱著像三歲小孩那樣大的史奴比玩偶,也看過一個年輕人半推半拖,吃力的讓一座五斗櫃前進,神情有些哀傷,也看過有人什麼都沒帶,但是精神興奮極了的和歡姨打聲招呼,一起上了二樓。

  回家後,我問我媽,歡姨是不是在做資源回收?我把曾見過的景象告訴她,然後我媽爆出大笑,接著神色正經的跟我說,歡姨應該是除靈師,她說那個二樓她也上去過,年輕的時候為求人生平順,她改過一次名字,但是新名字大家叫不習慣,不時還是會有人用舊名字喊她,外婆說這樣壞運勢轉不過去,便帶著我媽來找歡姨,替舊名字寫了個牌位,供奉在二樓裡,付了貢品錢,付了服務費和牌位的場地費,歡姨會祭拜個七七四十九天,就像超渡生靈,送走舊名字。

  跟在身邊久的事物,就會有靈性。我媽說,外婆那一輩的人,大家都這樣說,所以像長過腰的頭髮,要剪就得看日子挑時辰,剪下來的長髮,還會用紅束帶束起,送到歡姨那安置一段時日。「有靈性的東西啊,不能亂丟。」我外婆這樣告誡我媽。但是被超渡完的靈性,對這世界沒有留戀後,你再怎麼喊它、想它,它也不會回來了。

  所以「送走」這樣的事,也很讓人掙扎的。

  那天艾玲那剛好看完最後一本租來的漫畫,零花錢還沒下來,無法再租,我們在她家看電影頻道打發時間,不小心就看完了一部鬼片,有時候就是這麼來勁,嘴巴喊著「我不敢看、不要看啦」,兩個人死命抓著對方的手,但是就是沒有人轉台或關掉電視,然後尖叫看完整部電影。電影主角小時候天天不離身的長髮芭比,是如何在半夜睡夢中,把主角拖下床,而她不及人類小腿高,卻凹凸有致的性感身材,就這樣躲進熟睡中的男主角懷裡,主角被驚醒後卻無法發聲大叫,只能奔跑逃離房子。

  天亮之後的劇情怎麼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坐在我書桌上,每天陪我唸書、寫作業,偶爾發花癡想想阿克的黑糖芭比,是小時候跟著爸媽去大賣場買民生用品和零嘴時,在玩具區看見的玩具,但是那時我不是要黑糖芭比,是站在她隔壁穿著禮服蓬裙,戴有鑲紅藍珠寶銀色皇冠的公主芭比。我媽說不准買。我猜她也看過類似的恐怖片,你不知道她看著芭比時的恐懼表情,雖然日後某日我曾向我爸求證,我爸說那應該是看見價錢的驚懼表情。總之,在長成不同的大人以前,每個小孩都有一個共通的初階技能,我賴在玩具區死纏爛打說買給我,只差沒攀在陳列架上。我爸怕丟臉,趕忙抓了這位黑糖芭比就立刻結帳了。這不是失誤,是因為黑糖芭比的價錢比公主便宜。但你說,這算不算一種玩具界的歧視?不過比較喜歡公主的我,也沒資格指責我爸。

  黑糖芭比從我六歲陪我到現在已經超過十年,從我幫她梳頭,陪她散步、走伸展台和做各種體操,到她督促我唸書、聽我聊心事,還陪我寫情書,這種像是女兒又像是姊姊的存在,讓我對她的情感深厚、回憶豐富外,卻也隨著年紀增長,她僵坐在那裡,我們疏離了,她的骨骼也疏鬆痠痛了。會不會哪天也會把我拖下床?人畢竟是活在當下的生物,這時的我,只有坐立難安的恐慌。我對不起黑糖芭比,我把她收進書桌抽屜裡。

  隔天,我和艾玲那去找歡姨,帶著黑糖芭比和我所有的零用錢,我不知道會花多少錢,我承認也有那麼一點藉機,終於踏上「棄の屋」二樓。歡姨領著我們走向一張棗紅色大桌,桌的邊角還有空位,黑糖芭比就躺在那裡,歡姨從大桌的抽屜裡,拿出一只乾淨的小香爐,和一塊沉香,點燃,要我雙掌合十鞠躬三拜,也在心裡好好和黑糖芭比道別。

  在棗紅色大桌隔壁,有一座矮屏風,隔出一個休息空間,裡頭有張沙發,有張茶几,茶几上有未收的、其他客人喝過的杯子,還有一本攤開的記事本,但是抓住我目光的,是一只紫白色的小玉鐲,溫潤如凌晨的霧,被放在沙發一側,鄰近屏風的木頭櫃上方。歡姨領我們在沙發上坐下,記事本原來是紀錄名冊,歡姨寫下我的名字,安置的物品名,還有送過來的日期,最後寫下所有費用,在我付清後,還有一欄需要顧客親自簽名,同意歡姨對送來的所有物,一切處理方式。

  歡姨拉了拉旗袍領子,指著需要簽名的地方,同時跟我們說聲不好意思,她沒有準備茶水,因為她覺得我們會更喜歡樓下的汽水,今日午茶免費招待。我在心裡歡呼,這算不算是黑糖芭比給我的最後一個禮物呢?想到這裡我問歡姨,黑糖芭比最後會被怎麼處理呢?歡姨端了杯茶几上早以涼掉的茶輕啜一口,不露齒的抿著嘴微笑了,然後張開她抹了唇膏卻永遠也不會糊的雙唇說:「人真是有趣,把自己不敢丟,或是捨不得丟的東西,送來這裡,明明都已經不要了,卻還會忍不住問,那東西最後會被怎麼處理?」歡姨說這些話時,眼睛並不看向我們,彷彿她在戲台上,對著台下無盡黑暗中的觀眾說話。

(不過在一旁聽的我,可是耳根子都紅起來了,但是現在就算想後悔,我也說不出口,而且冷靜一想,黑糖芭比跟我回去,恐怕是真的要搬到黑漆漆的抽屜裡了,這樣對她會比較好嗎?)

  歡姨並不告訴我,她最後會怎麼處理,她說外邊有很多人聽到有人把舊名字送過來除厄,有人拿過來長髮,有人拿過來紙娃娃等,都以為她的工作和宗教與生靈牽扯在一起,但不是(所以並不是像我媽說的那樣是除靈師),她只是想去除人的留戀或者懼怕。歡姨說:「有時候遺棄和遺忘,不是不好的,人生嘛!只是啊我們要前進了,有時也會自私的希望我們放下的這些,有其他人會對它們好!」

  就在我們起身,準備下樓時,艾玲那開口了,她問歡姨,那只小小的玉手環,是不是哪位客人送來,忘了擺上桌去的?歡姨看了,拿起小手環,指頭捏啊捏,摸啊摸的,彷彿要讓自己的手溫全滲上去,她的指頭在那只玉環上更顯蒼白。這時那白天不見蹤影的「兒子」,也不知從哪個大桌竄出來的,就這樣踏跳過矮屏風,兩隻手往歡姨手上的玉環一揮,也不知是要戴還是玩耍,歡姨一隻手沒拿穩,就這樣把它摔在地上裂成兩截,好似知道自己做錯事的「兒子」,一隻手摸摸鼻頭,慢慢的退離歡姨身邊,又不知躲哪去了。歡姨撿起被摔碎的玉環,壓在胸前,笑笑的說:「想起兒子的模樣,他就那麼小,買了這玉鐲子,想套在他手上,保平安。也是,這玉鐲子摔得好,這樣小,誰戴得下呢!」碎成兩半的玉環被壓得都要陷進她的心裡去了。

  那個晚上,老客人照樣喊歡姨一起喝個幾杯,她的一雙手捧著杯,冒著煙,歡姨說:「酒啊,歡喜的時候才喝!」她輕輕喝了一口茶,抱也沒抱過「兒子」。(我爸就靠那晚,拿回了一天的零花錢,我們一起回家的路上,他說酒只要一個人不喝,就掃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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