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屍人在狼之月的第二個早晨離開之後,母泉鎮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居民了。戰爭還在遠處,騷動什麼的都還沒開始,沒有什麼人戰死在這微小的地方,事實上,收屍的會留到這麼晚,完全是個意外。
有個老頭進了林子裡幾天沒出來,每個人都覺得應該沒什麼希望了,便找收屍的進去找屍首。沒了氣息的老頭躺在樹林間,被收屍的推車運回來,他家裡人應付著哭了哭,當日便照原先計劃好的舉家搬走。收屍的收了錢,獨自了挖洞,要將老頭埋進去,誰知道剛將他丟進洞裡,那老頭突然大叫一聲,整個人彈坐起來。
收屍的一鏟將他敲昏。沒人會怪他。老頭很老,這時候死會比活好。再說鎮上的人早都走光了,會在乎的只有收屍的自己。
他將再次死去的老頭埋進洞裡,把土填平,揹著打包好的行囊走到芽娘的酒舖喝最後的酒。他每埋掉一個人,就會去酒舖喝上一罈,酒是芽娘特別為他釀的,就算平時想喝也喝不到。他想,芽娘特別留下來等他來喝這最後一罈,母泉的人也不是無情無義。
酒舖在鎮的邊上,連庭帶院,當初建的時候鎮上每個人都有幫上一點忙。店的前庭小得只有幾個台階,進去後是用作店舖的大房,芽娘自己則住在後方比較小的那一間,後院裡有一只枯井,井邊有株金龜樹。芽娘家裡做釀酒舖子已經很多年了,現在只剩她一個。
收屍的頂了一張黑臉坐在桌邊瞪著酒杯,他還年輕,做得還不夠久,臉還沒很白。對他來說,洞越挖越不費力了,酒卻每次都這麼好喝,他警惕自己別太沉溺其中,畢竟是收了屍才能喝的酒,不該太滿足。
那年大病肆虐全鎮,死了不少人,芽娘全家和老的收屍人都在其中,那時還是孩子的收屍徒弟獨個擔起責任把所人都好好埋了,芽娘說,這是她所能給的謝禮。
他看著跟他對坐的芽娘,試著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話。
「枯井也能釀這麼好的酒。」
「還是有水的,只是少了點。」
「從來沒看過。」
「但你喝到了。」
以收屍為業的男人停頓了一下才開口:「跟我走吧,妳留下來沒意思。」
芽娘沒回答。
她不想說的時候就閉上嘴,誰也逼不了。收屍的知道,只是心裡還是有點失望。他本來以為那些情義會再多一點點。
芽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笑起來,將罈裡最後的酒都倒進收屍的杯子裡。
「全給你喝完了。」芽娘笑著。
她擅長用笑回避一些難言的事,以前滿屋子酒客只她一個人招呼,再累了,也就是笑,笑起來不管誰看了都舒服,然後又會再要一罈酒。只是現在沒酒可以要了,小小的空罈全都整齊地靠在牆邊,一個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疊好,大概也沒有機會再用。
收屍人飲盡了最後幾滴,將杯子蓋在桌上,站起來,不知為何地向芽娘行了一個禮,然後甩了包袱上肩,轉身離去。
看著男人的背影,芽娘突然鼻頭發酸,差點就要動搖了。很多年以前也有一個人曾經這樣離開過,但那時他說他會再回來,芽娘就一直相信到現在。
但最終只剩她一個。
她又等了幾天。
終於說服自己的那天晚上,她走到後院,站在樹下,用洗刷乾淨的菜刀劃破手指,將血滴進泥土裡。
一道泉水從吃了血的地方慢慢湧出來。
「不,不用酒,已經不需要了。」她說。
湧出泉水的地方又漸漸平靜下去,然後過了一會兒,從那片泥濘中探出許多肉蟲,牠們將看起來是頭的部份舉得高高的等著她說話,像一群安靜的兔子。
「我要走了。暫時不會回來了。」她對蟲說。「你們也離開吧。」
蟲們沒有動靜,沒有遵從沒有反抗,也沒有互相交頭接耳地談論著未來該怎麼辦才好。她拉了裙擺蹲下去,和牠們對望,眼神像看著幾根新發的豆芽。
「不願意嗎?那也沒有辦法,我必須離開了。我不是男人,也不是蟲,只是一個女人,剛好活在這片土地上。戰爭與我無關,我不必在那之中得到什麼地位。」
狼之月的夜晚,天氣有些涼,但蓄積滿了白日陽光的土壤暖和得像剛烤好的碎米餅。蟲們仍然一動也不動,既不說話,也沒有不說話。
她有點火氣了。
「不然能怎麼辦呢?跟著我嗎?你們跟得了嗎?我要去北方,那裡冷得像鬼的胳肢窩!那裡的山會比這裡的更白!」她激動地舉起手來指向遠處的山尖,雖然還沒到熊隱之月,但前幾日突然冷起來的時候,山上就著濕氣下了一小陣雪。蟲們頓時全部順著轉頭看過去,然後又紛紛轉回來看她。
「我等得夠久了。這件事你們幫不上忙,離開吧。」她想不到別的話說了,便起身往屋內走。
肉蟲們安靜地看向彼此,似乎在確定些什麼。
然後,大地突然劇烈地振動起來,芽娘被震得跌坐在地上。
整個小鎮空無一人──還活著的人們早就搬走了,旅人也已不再往這個方向移動,曾經令人不捨的房舍與帶不走的家當被遺下在空蕩的屋中,彷彿非常滿足地等待著人們總有一天歸來──以致於沒有任何生靈目睹那晚鎮上最後一位居民離開時所發生的事。
芽娘的酒舍完全消失了,大屋小屋、前庭後院,她自己,連同院裡的枯井、井前的樹、樹下的肉蟲都在一夜之間不見蹤影,只剩下地面上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窟窿。
窟窿有整座舖子那麼大,在它滿佈碎土塊的漆黑邊緣上一道巨大的拖行痕跡一路往鎮外延伸而去,彷彿有什麼曾經承載著重物緩慢地自洞裡爬出,最終轉進山腳下的林裡,然後直直地向著北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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