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滿山的途中,旅人看見一個倒臥在路邊的少女。
少女的頭髮上包裹著黑色紗巾,身上穿著寬大的白袍。從她的服飾看來,是滿山腳下固族的人。他搖晃少女的身體,讓她甦醒過來,吐出許多混雜的胃液的食物。
從少女昏昏沉沉的模樣看來,應該吃下不少生毒菇。
他在魚木樹幹附近解開包袱,生了一小堆火,取出鍋和一些常備的解毒植物,又到了溪水旁取了一些水。少女喝了水,又吐了幾次。直到再也吐不出東西,發著低燒昏睡,他把草藥一一處理過,加入鍋中熬煮。
隔天少女醒了過來,看清了他的面目,恐懼地縮著手腳靠到魚木樹幹上斜倚著。他想起固族女子在出嫁前不可碰觸男性的習俗,出於抱歉,將熱湯放在魚木旁,起身到更遠處。
少女啜飲著熱湯,臉色看起來似乎已恢復大半。
「你想死嗎?」旅人問。
「不要阻止我。」少女說。
「我沒有要阻止你。只是,死在這裡很容易就被發現。」他說,「你特地跑到這種山裡來自殺,應該就是不想被發現吧。」
「要死的話就往裡面走吧。」旅人指向森林深處,然後又為少女盛了一碗湯,「我要到溪流那邊去,休息夠了就走吧。」說完他就轉身離開。
這座滿山是荒漠邊緣各民族及西匣各小國的聖山,一般人不會隨便上山,理由之一是,山神十分討厭人。理由之二是,山上的路錯綜複雜,時常有因迷路而死亡或失蹤的人。
不過不管是哪個理由其實都是一樣的。
旅人卸下身上的行囊,在一條溪流前脫下全身的衣物。
雖然曾經過幾個散落在沙漠邊緣的村落,但並沒有足夠的水供他梳洗,有些部落依循古老的盟約邀請他入內休息,但他沒有多作停留,因為還要越過眼前高聳的山脈。
已是夏初時節的溪水仍十分冰涼。他望著飄落在水面的落葉,想著非常遙遠的事。雖然非常遙遠,但彷彿只是昨日。
一個影子如葉片般輕盈無聲地斜斜插入他面前的水中,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旅人將頭埋入及腰的溪水中,看著影子化成一隻魚的形狀,順著河床逆著水流往上游前進。
一聲驚呼聲傳來。他將頭露出水面,看見少女地指著遠去的影子,「那、那是什麼?」
「我不是叫你休息夠了就往森林裡去嗎?」旅人皺了皺眉,將剛洗過的濡濕衣服直接穿在身上,走向少女。
「你不是想死嗎?」他說。
少女想了想,「我想死在一個喜歡的地方。」
旅人拾起路邊一根高度恰好的細木,遞給了少女。又為自己選了一根,作為杖。
「那就走吧。我們去找你喜歡的地方。」他率先向著山的陵道前進。
行走在高低起伏的泥地上,旅人以杖撥開眼前蔓生的雜草,一心一意的關照著眼前的路徑,沒有回頭,少女則努力地拉高長袍的下襬和高低路面搏鬥,拼命跟上旅人的腳步。
眼前的道路從一條分岔成兩條,旅人沒有猶豫地選擇了筆直的道路前進,越往上走道路越趨模糊,獵道因許多沒人使用淹沒在蔓草中,他們在無數個模糊的分岔中一步步攀升前進,經過幾次類似的風景後,道路漸趨寬廣,導引至一片雜木林,林內霧氣濃重,充滿著動物的氣息。
旅人率先走入樹林內,在一株遭遇雷擊而斷裂的枯樹幹前停下,坐了下來。
林內陽光透過樹蔭撒落,形成一團團的光影,一棵樹佇立在陽光灑落處,身上沒有一片樹葉,卻盛開著大簇大簇的黃花,彷彿披掛著一襲華麗的衣裳。
少女在樹下望著那一朵朵下垂的鐘形花朵,我喜歡這個地方,少女想,但沒有說出口。
「你叫什麼名字?」少女問。
旅人看了她一眼,沒作聲。
「告訴我沒關係吧,反正我都要死了。」少女說,「我是固族的滿。很奇怪吧,祖母幫我取了這座山的名字,可是我卻從沒上來過。你為什麼會來這ㄌ?旅行者跟商人都會避開這座山走平地。」
「來見一個我的朋友。」旅人說。
「你的朋友住在這座山上?」
旅人點點頭。
一陣狂風吹過樹林,劇烈的嘨聲迴盪在上空,烏雲瞬間掩蓋了整片樹林,天地籠罩在漆黑之中。
黑暗中一雙閃著金色光芒的眼睛,安靜無聲地接近旅人。藉著森林頂部溢出一小片光芒,生物的形體逐漸顯露出來,灰色的粗糙皮毛覆蓋了身軀,頭部有兩條不同顏色的紋路交錯,牠的嘴張開,露出兩一排銳利的巨齒,是一隻碩大的成年灰狼,正豎起毛髮,喉頭間迴盪著低吼聲,一躍而起,撲向旅人。
少女發出尖叫,旅人被撲倒在地,但沒有恐慌,他伸出手撫摸灰狼頸椎的部位,讓牠乖順的趴在自己身上。
灰狼的口鼻不斷嗅聞著旅人的身體。
「我有洗澡了。這次洗很乾淨。」
灰狼仍不死心地四處嗅聞著。
旅人僵直著身體沒有掙扎,靠著灰狼豎起的耳朵,輕聲地說,「我累了,你不知道我剛越過荒漠嗎?」
他望著灰狼閃爍金色光芒的瞳孔內自己的倒影,一次次撫摸著灰狼的皮毛,沉默的灰狼顯得顯得昏昏欲睡,半舉起的前肢停留在空中,眼睛已闔上。
少女看見灰狼睡著了才敢靠近,好奇地伸出手輕輕撫摸灰狼的頭部。
「牠就是你的朋友嗎?」
烏雲已在不知不覺中散去,在陽光和微風中,懷中的狼安穩地趴在旅人的腳上睡去。少女也不知不覺打了哈欠,無抵抗地趴在灰狼的身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一陣微風流水般來到他們身邊,狼和少女和旅人都被輕柔地托著身軀游過森林,向更高的山上前進,來到兩座峭壁間,微風將他們放在兩座峭壁間的一塊巨石上,隨後往山谷間飄去。
關於流傳在各族群的滿山傳說,有一部分是真的。山神的確很討厭人類,也愛捉弄人讓人迷路。
大概所有精力都花在討厭人類身上,旅人想。
不過也因為如此,百年來即使西匣諸國不斷擴張他們的勢力範圍,但始終無法度過滿山界。山神確實努力在守護這座山。
只是這裡的山神,並不是神。
一隻夜鴞從遠方的山谷振翅而來,停留在旅人的面前,睜大著眼睛瞪視著他。
「滿?」
「不然還有誰。」夜鴞露出一個不快的表情。
旅人看著夜鴞豐富的表情,雖然物種不同,但的確和記憶中的老友一樣。
「你帶著那種東西幹嘛。」夜鴞的羽翅指了指少女。
「她是滿。正要自殺的時候剛好被我遇到,說要找個喜歡的地方死。你知道這種地方嗎?」
「我不知道。」夜鴞姿態優雅地理了理身上的羽毛,振了振翅膀,然後歪著頭看著旅人。「雖然不知道,不過把她叫醒我來罵她一頓。」
滿山自古以豐富的物產和生命力而得名,上古時據說有神獸棲息於此,但隨著人類開始擴張,神獸不再保有能力與地域,當祂徹底消失後,植物失去生命力、溪水不再清澈、動物離開棲地,整座山充滿死亡,只剩下死亡。山成為一座廢山。
直到滿來到這裡。
滿是戰爭孤兒,在歲族梟王的擴張侵略中失去故鄉,從小在各個施術集團間流浪,他的能力世間絕無僅有,被許多集團當作至寶,但他不甘被利用,自願離群索居,離開歲城前他向歸打聽過這座與他同名的廢山位置,然後來到此處,從此不再離開。
夜鴞飛到少女身旁,用翅膀粗暴地拍打她,直到少女醒來。
「說吧,你為什麼要死。」夜鴞站在大石上居高臨下的俯瞰著少女。
「你就是山神嗎?」
夜鴞聳了聳肩。
少女正襟危坐地解開包覆在頭上的黑紗,恭敬地以雙手攤平,匍匐身體伸長雙手做出獻祭的動作。
夜鴞抖動了頭頂的毛羽,「你是固的女丑?」
「山神大人,固原來的女丑,我的祖母今年死了。」少女說,「村里的人把我趕出來,要我成為獻給山神的活祭品。」
「活祭品?」旅人瞄了一眼夜鴞。
「我可沒有說我要這種東西。」夜鴞生氣的拍打翅膀。「這群笨蛋。」
「請吃掉我吧。」少女說。
「笨蛋,我才不吃這種東西。」
「請不要客氣。」少女說,一邊解開寬大的袍子。
「流!」夜鴞發出尖銳的嘯聲,一邊害怕的後退,一邊以翅膀遮住自己的眼睛。
「山神不想吃你喔。」旅人一邊說,一邊走向少女,舉起手將袍子罩回少女的身體。「如果不想為人而活著的話,試著成為神的容器如何?固族的女丑不就是這樣的工作嗎?」
少女沉默著。
「失去的東西,只要自己製造回來就可以了。」旅人脫下一隻手套,伸手握住少女的一隻手,在她的耳邊低聲地說出自己的真名。
離開固的村界,旅人將纏在頭上的黑紗取了下來。
沙漠邊緣炙熱的風將手中鬆開的紗吹向滿山方向,順著氣流攀升飛向遠方。
旅人步上滿山的陵道,夏季的森林,各種植物爭相散發氣味,他望著飄向遠方的黑點,想著非常遙遠的事。雖然非常遙遠,但彷彿只是昨日。
他停留在一株古老的魚木樹下。
「我去見了她最後一面。」旅人坐在地上喃喃自語著。「她老了好多。」
伴隨樹枝劇烈搖晃,一隻葉猴由樹林盡頭懸盪而來,停留在他的眼前。
旅人從囊袋裡取出另一節黑紗,遞向葉猴。黑紗是固族亡者為自己所編織的喪衣,喪禮後會為至親留下一小段作為紀念。
「她留下了給我的遺言。預言被扭曲了,關於眠王的預言。」
葉猴從樹幹攀爬而下,雙腳踩在落葉鋪成的地面上向旅人巍巍顫顫地走來。「別開玩笑了,你哄騙那個孩子作什麼神的容器。就為了這個?」
旅人不語,望著高度不及他一半的葉猴。
「你到現在還是不願承認,那些看過的風景、走過的道路,都不是我們擁有的。一切不過是歲神的玩笑。」葉猴說,長長的尾巴在身後晃盪。
旅人伸出手想靠近牠的身軀,葉猴立刻轉身躍上另一株樹幹離去。
腳下的落葉掩蓋處發出細微的聲響,旅人撥開落葉,一隻陸螺揚著兩隻透明的觸鬚發出尖細的聲音:「流,不要去臨霧。」
旅人將陸螺輕輕拾起放入自己手掌中,想起過去種種。想起他倔強的友人總是這樣,即使形體改變,本體不復存在,仍然不要一絲多餘的同情。
他凝視著掌中以不停扭動觸鬚表達不滿的老友。
「謝謝你,滿,可惜命運並沒有為我們留什麼餘地。」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