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0月10日 星期六

滿分魔女的甜蜜攻勢

雅 君

  林大山下課沒頭沒尾的就跟我們說班上的許百合喜歡他。

  我才不相信,林大山因為迷上武俠片,上回才想要展現大俠風範,從晃得正高的盪鞦韆一躍而下,可惜這輕功沒有鳥兒飛翔的優雅,倒是有狗跌吃屎的狼狽,痛得嗚呼後「呸」的一聲吐出一顆門牙。你說說看少了一顆門牙,一說話就大舌頭,講到激動處還會口水滿天飛,外加這次考試又有一科掛蛋;話不多,總是班上第一名的許百合為什麼要喜歡他?

  因為許百合常常私底下送禮物給他。林大山要我們下課後一起去他家。他從床底下一個餅乾盒子裡,拿出許多盒子,俄羅斯娃娃般的概念,每個空殼裡都有空殼,那意義在哪裡?喔,不,我是問他那裡面的零食、巧克力和麥芽餅通通在哪裡,其中一個盒子格外絢麗,螢光粉紅色的方型盒子,上頭還有心型巧克力的圖樣,以及我看不懂的日文字。林大山得意洋洋拿著那個空紙盒,他說:「如果不是喜歡我,幹麻還拿國外的巧克力來送我?」(吃吧吃吧,小心胖死你!)

  林大山高舉著那個空盒,跟我們宣告,明天開始他不會跟我們一起回家,今天告訴我們這個祕密,也算是告別,因為之後的每一天下課,他要去許百合家補習。

  美其名是「課後輔導」,其實也就是隔壁班導師,同時也是許百合的媽的私人家教班。(我知道你困惑,這不合法,但只要沒人檢舉都合法。)

  許百合的媽,被她教過的學生,大家私底下都叫她「滿分魔女」,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要搞清楚,滿分為的不是考試,是未來。」即使是平時考,也不能大意,因為輕忽是種惡習,會在重要的時刻打擊你。讓滿分變成習慣,是最好的回擊。

  從那之後,林大山就真的再也沒和我們一起放學過了。該說是「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嗎?還是那一次撞斷門牙換來茅塞頓開,林大山掛蛋的數學,滿滿孵出雞來了,而且還愈來愈大,分數愈來愈高。就在某次下課時間,我們一群人圍著林大山嘖嘖稱奇的時候,許百合轉過頭來瞥了我們一眼,那麼巧,我和她的眼睛對上了。

  雖然說許百合本來就是她媽家教班最好的活招牌,但林大山的例子更有說服力。不得不說每次都差許百合一點點,只考第二名的我感到威脅。這一瞥,差一點就動搖我的心。

  就在那天一瞥後,許百合約我們一起到她家,我問她:「妳家不是還有課後輔導嗎?」許百合跟我們說今天因為她媽有事,課後輔導延後一小時開始,林大山和其他人要吃完飯才會去她家,她爸也還沒下班;而且,重點是暑假她和她媽一起去日本買的一堆巧克力,就要過期了。

  我又想起那個螢光粉紅的空盒,心型巧克力,內餡是甜酒蜜櫻桃,包裝上的圖樣,其中一顆被咬了一口,紅得像少女嘴唇的糖漿,流淌出來。巧克力沒什麼稀奇,但跨了一個國境的東西,怎麼看都像傳奇,搔得我心癢癢。

  所有的甜蜜,都有陷阱。不管是這次貪食螞蟻(如我,我們這一群)誘捕策略,或者是林大山遇上的美人計。

  那個據說是最後一盒的心型巧克力,我才剛咬一口,許百合的媽就回來了。坐在沙發上吃到一半的我們,乾舉著手上的零食,全都起立站好,喊聲「老師好」,喊完,不管手上正在吃什麼,塞拳頭就對了,有的人立刻一口吞了,直說「老師,我們家開飯時間到了」、「我也是!」、「我家也是!」然後那群人雖然沒習得武俠劇裡大俠的輕功,但是那去無蹤的腳力一點都不遑多讓。

  只有我為了那沾得手指和衣服都是的甜酒蜜櫻桃內餡,多抽一張擺在桌上的衛生紙,而卡在沙發和大門之間的距離,尷尬的進退兩難,該是擦掉這甜蜜的糖漿呢?還是拔腿就跑啊?

  不用幫我決定了。許百合他媽問了我家電話,和我媽互相客氣一頓,說在老師家吃飯多不好意思,哪會,百合也是要吃飯,順便順便。結論,既然都來了,又快考試了,順便吃飯,順便留下來參加今天的「課後輔導」。

  免費的,就當試聽一堂。我媽樂的掛上電話。課後輔導是在許百合家二樓,一間打通所有隔間的寬敞教室,牆上掛滿班內學生重大考試裱好框的滿分影本,我坐下後,林大山才滿頭大汗的衝進教室,一看到我就「咦!你也來了喔?」我先在心裡嘲笑他一頓,什麼許百合喜歡他,根本就是他自做多情,別人只想要他交補習費。但是嘲笑完他還得嘲笑我自己,被那一盒巧克力騙來的我,又蠢得可以。

  可是人生總是這樣的,既然來了,就不能白白坐在這裡,搞不好就靠這一次戰勝許百合了,一想到這裡,我精神都來了。

  許百合她媽給每個人發下考卷,再給每個人桌上擺了一個秒針吵得可以的鬧鐘,鬧鐘幾點幾分會響,全都設好了,然後她要我們一起按下,開始模擬考。所有人的卷子上都發出沙沙作響的聲音,大家都低著頭,許百合她媽發現我還愣著,一雙眼直直盯著我,直到我低下頭開始做答。林大山坐在我前方,一隻筆飛快得動著,像是通了靈一樣,考卷上滿是問題對他來說都不是問題。

  鬧鐘一響,許百合她媽抽掉我們桌前的考卷,批改,訂正,然後鬧鐘再按下,收回,批改,訂正,鬧鐘再按下,如此反覆,直到所有的人都在她設定好的時間內,考到滿分。

  我突然覺得我眼前的這一群人好像坐在某條生產線上,大家背影彎伏的角度一致,沒有人的筆停下不動,秒針啪搭啪搭告訴你產線的行進,要達到最後考滿分的相同標準,才算檢驗合格。每一個人的後腦勺看起來都像長一樣的罐頭。

  那一晚,連林大山都早我一步考到滿分。我告訴我自己,是因為我不習慣這種訓練,這種訓練影響我的思考,影響我的表現。聽起來就是自我安慰。

  下課前,滿分魔女依今日模擬考的表現,安排座位,許百合當然是坐在最前方第一名的位子,依序排列下來,這是我第一次好好坐下來看著林大山的背影,總有一些人忍不住回頭看後面的人,我也轉頭看了一看,又空又涼,彷彿這個坐位是世界上最後一座墳墓。如果這就是我的墳墓的話,我想我是被火燒死的。一把火就在我眼前燒,雙頰被燒得熱辣;但是我告訴自己這火是假的,為此我不能跑,要和它抵抗,一股奮戰的冷汗就這樣積聚在腦門,但衝不出腦袋,發不出汗,讓我動彈不得僵在坐位上。

  我想我是愣住了,突然之間,所有人的背影都在嘲笑我。

  下一次就是按這排序坐好,然後再依考試結果,重新洗牌。滿分魔女站在講桌前,雙手啪的一聲,撐在桌上,為今天結尾:「同學你要搞清楚,滿分為的不是考試,是未來。」今天座位可以洗牌,但是人生無法洗牌。

  滿分魔女說,妳的程度不應該只是這樣,這種時候,一看到題目早就該會寫,還思考就慢了。我要回去前,許百合送我到門口,她問我:「妳明天要不要再來?」她說,林大山都快超越妳了。許百合和她媽一搭一唱的,唱得我頭都暈了。我告訴自己,這一定是滿分魔女的詭計。但是想洗刷屈辱感的心情,就像抵抗大火的冷汗,占據了我的大腦。

  隔一天,我媽就幫我繳了補習費。許百合說為了讓家長放心,她媽用的教材,和訓練方式,幾乎都可以說是「滿分保證班」了,她要帶我們去參觀她媽的收藏。一整面牆的書櫃,厚薄不一的測驗卷、測驗評量,還有各版本逐年改變的教科書,全都由易到難一面排開,許百合指著「難」那一櫃說,我們現在都在做這些練習。然後教材對面也有一整面書櫃,一整列資料夾編列了民國幾年哪一屆,所有學員各科從小考到段考甚至複習考,各種考卷影本,上頭完全沒有一個「×」,一百分理直氣壯的就長在那裡。我媽「哇喔」了一聲,眼神有光在閃,閃得我都可以看見我的一百分考卷,還沒考就已經先倒映在她的眼裡。

  然後,我和我媽要回去前,許百合塞給我昨天那盒沒吃完的巧克力,一雙眼睛笑得瞇成月,她說這本來就是要送我的,昨天忘記拿給我。我突然想起在林大山家看到的那些空紙盒,俄羅斯娃娃的概念,由小考到大考,每一個都一百分。

  然後意義在哪裡?

  繳完補習費的隔天,同時也是林大山失戀的那一天。因為林大山的好朋友,李哲丞拿了那盒眼熟的螢光粉紅色巧克力盒(不是說在她家吃的那盒是最後一盒了嗎),外加小紙條,寫著:


    放學後到我家一下。(我媽不在家) 許百合


  李哲丞問林大山說:「許百合不是喜歡你嗎?她這樣是不是劈腿啊?」有沒有嗅到一點可疑的味道?可憐的林大山,看著紙條發愣,什麼都沒「聞」到。

  他把紙條揉進拳頭裡,說:「是男人,就跟我一較高下,李哲丞你也來課後輔導!別說我補習偷吃步!」然後他站起來,把手搭在李哲丞的肩膀上,說:「是兄弟,也不能讓。這次考試我贏,你就退出。」林大山不僅掉了門牙,可能連腦袋都撞壞了。

  不管李哲丞會不會參加,林大山還要自作多情多久,貪一口巧克力的便宜和被滿分魔女用比較心態抓住人性弱點、呼嚨得團團轉的我,已經決定要退出了。

  不能公開招生的家教班,許百合的「甜蜜」攻勢接下來會往哪邊去呢?如果做得到,我真想把那天吃光光的巧克力通通吐出來,也許我不是被火燒死的,是因為吃了許百合的巧克力而噎死在她媽的手上。想一想,還真讓人覺得不舒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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