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之月剛來的時候,歸良只覺得自己的睡眠時間變長了,他有時放羊坐在樹下打個盹就沉沉睡去,等到傍晚時家裡人發現他沒回來,才被循路找出來的父親抱回去。父親的手臂很穩,曬得和寬大的額頭一樣顏色,歸良的額頭已經快跟父親的一樣厚實了,但兩臂還差得遠。父親將他抱到帳篷內,放進灰白兔毛縫製的毛毯裡,然後靜靜走至一旁,和歸良的母親對坐喝湯。
每日清晨,羊們群聚在歸良的帳篷外等主人起床,邊等邊餓了,只好把那一小片草地啃得乾乾淨淨。歸良起床的時間越來越晚,但沒有關係,沒有人會催促他,反正還是龍之月,羊們怕雷也不敢走遠,真的餓壞了,總是會有人來幫忙放牠們。
他們讓他睡,醒著的族人們便趁空做一些平常想做卻沒有時間做的事。有時歸良睡得比預期的要久,那他們就慢慢收拾東西,晚一點出發而已,沒有什麼大不了。桃花才剛開,他們還有很多時間。
到了菖蒲之月,扇也沉沉地睡了。他才十三歲,照理來說還不到年紀,族人們將他們的額頭聚在一起,討論這件事。有人說也許他是特別的,先祖喜歡他。有人說是不是他的家人算錯了年紀,大家嘩哈地笑了。
現在歸良有時連白天也是睡的,他的父親將放置雜物的驢車清出一點位置,讓他睡在那裡面。
他們每日朝著西北的方向前進一點點。
雨土之月,他們在多翁的山腳下停留了整整二十幾天。大雨是將他們困住的其中一個原因,希奇、米香、夷乙流、各兀、景則是其他幾個。這是過渡時期,沒有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要睡什麼時候會醒,族人們決定停留比移動好。今年「滿」的人數異於往年,母親們守在她們睡著的孩子身旁,低著頭細心地照料著,像一顆顆飽滿的橡實。
此時歸良醒著的時間和睡著的時間已經和以前完全相反了,每日,他只有一點空檔能從被窩裡起來,伸展筋骨,走出帳篷呼吸新鮮空氣。他總捧著一只碗坐在帳篷外的火堆前,一邊看著下個不停的大雨,一邊吃硬餅、喝羊肉湯。雨水將他們扎營的洞穴口打得湖溼,洞前一小片地上沾滿了泥巴和腳印。歸良不確定自己認得這是多翁的哪裡,也懶得再搜尋腦中的記憶,他想起羊群,母親說都擠在洞外林裡。
父親有時會坐下來和他一起用餐,並總是多塞好幾塊羊肉給歸良,歸良知道自己不餓,但還是乖乖吃下,彷彿他是一頭即將在春夏交接之際冬眠的動物。父親從沒問他睡著時的事,這很好,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說。
歸良吃完了就在洞穴口就著雨水洗碗,洗好了就拿進帳篷裡放。帳篷裡安靜得嚇人,雖然仍聽得到外頭綿延不斷的雨聲,但搭在洞穴裡的帳篷感覺起來就是和搭在樹林或是其他開闊地方不一樣。他知道有些人是不在洞裡搭帳篷的,他們會將篷面攤平當成簾布掛在洞口,但歸良喜歡住在帳篷裡,讓他有家的感覺。尤其當他每日花費許多時間在睡眠、在夢中,若是醒時一睜眼看到的卻是黑漆漆硬呼呼的石壁,會是件令人感到沮喪的事。
歸良脫去外衣,鑽進兔毛毯裡,連日雨將帳篷裡的空氣下得像沼澤那樣濕,他感覺自己的皮膚滑得像蛇。空氣中充滿了母親煮食的味道,那氣味又香又濃將他整個人緊緊包裹住。他總在睡前這樣想:我好想念陽光呀,才十五歲就這樣想,接下來的人生還能更難熬嗎?然後念頭就會被父親掀開帳簾的聲音沖散開來。
父親在他的身邊坐下,燭光照得他的額頭閃閃發亮。他俯身向前,將前額輕輕碰撞上歸良的額頭,隨著體溫,屬於今天的記憶便一波一波湧入歸良的腦海裡。父親的、母親的,以及幾位族人的記憶,他們眼中的景象、雨水沖刷山林的聲音、蕨類潮濕的氣味,歸良一邊數,一邊墜入睡眠之中。
所有的孩子們都帶著各自家族的記憶在睡夢之中等他,他們大聲地嘻鬧、說話,互相碰觸彼此的額頭交換記憶,然後正經圍坐成圈,認真地將它們揀選、分類。
蠅之月,雨停,睡去的孩子共有數十人。
蟬之月,他們在辛松峽遇到另一群盾族人,第一次聽聞東方的戰事。
蛇之月、虎之月、散黃之月,兩支集結起來的盾人懷著他們鎮日沉睡的孩子,到達靈多,但卻陷入一場古獸與鬼的混戰之中。睡夢中孩子們不再說話了,他們堅硬的腦中存放著對歷史的紀錄與預言,正待舒展。歸良在睡夢中感到自己全身發燙,他是他們這批中最早睡著的,也將會是最早甦醒的,他的額頭寬大熱漲彷彿一道燒紅的牆,而有頭炎獸在那之中肆虐。
熊隱之月,盾人在一番激戰之後進到靈多地城,孩子們未待呼喚便一一轉醒。
剛自「滿」中醒來的歸良滿身大汗地衝至紙筆前,抓了筆就開始書寫:「『戰禍的時代』七百七十三年……」
無名的新時代至此有了新的名字。
長居此片土地上的人們將他們的記憶與所見所聞傳給下一代,由這些腦袋聰慧的孩子們來決定該如何評斷歷史,他們尚未長大就已經履歷眾多事物,而且深知更壞的還將到來。這是他們的成年禮,是一生只能做一次的事。
年輕的盾人們在地城中積滿灰塵的書架中穿梭,搬出大批紀錄冊,一一填上它們期待已久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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