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助眠專家



  流桑來到我們小鎮的時候,只帶了一身古銅色的肌膚,和那塊現在擺在他店門口的木頭招牌,上面用黑色奇異筆,以拙稚的筆跡寫著四個大字「助眠專家」。

  他的店就開在小鎮公園對面巷弄的轉角邊,店裡的空間小而方正,只有一張書桌,充當櫃台,上面擺了一本筆記本,和一枝鉛筆,沒有擦子(對,所以筆記本上有一堆字被凌亂的鉛筆畫出來的線圈塗抹、覆蓋,和重新註記的痕跡)。書桌旁放置著兩張木頭椅,一張是流桑的,一張是客人的。

  書桌正前方,靠窗靠店門的地方,還擺放了幾張一看就知道是到小學去撿回來的廢棄課桌。斷腳的,流桑就幫它找來其他木頭做義肢;抽屜破了大洞的,流桑索性將所有課桌的抽屜一致拆除,然後一張張並列排好。

  從這些陳設開始,流桑反覆在執行他的理念「修復」,生命就是一場不斷傾斜的歷程,這次你歪這邊,下次就換那邊等著你來,讓你鼻青臉腫,傷口不斷;很多時候,憑一己之力無法脫離,傷就潰爛了。爛得你睡不著。

  流桑常說:「你睡不著,是因為你心裡有傷。」

  他說,僅次於人,他最喜歡的就是「木頭」,這些木頭會有記憶,會附著溫度,所以要懂得修復,它們才能被用得長久;然後他又會自打嘴巴的說:「雖然它們也不一定想被用得長久啦!」通常,這種自打嘴巴的現象一出現後,他就會陷入沉默,大概陽光傾斜一度左右的時間後,再次開口:「不過,我們都奢望以後如願的時刻出現。」所以想留在這個世界久一些,這是流桑的看法,他還說人要有同理心,這些「木頭們」也會有這樣的心情。

  再回到他常說的那句話,「你睡不著,是因為你心裡有傷。」然後他就會指指那排課桌上陳列的瓶瓶罐罐,不分時刻,只要光線從窗外透進來,每個瓶罐都在發光,裡頭那些雖已不嬌嫩但色澤亮麗,朵朵完好的永恆花朵,被盛裝在玻璃罐裡頭,宛若不敗夢境。

  流桑會說,選一個夢境走。但其實最多也不過三種選擇啦!女性睡前最愛的三大排行助眠花草茶:洋甘菊、薰衣草和菊花茶。如果是貴婦,他還會推薦花草茶搭配單價較高但具「放鬆身心、助眠」效果的按摩精油。

  但在那之前,他會請你先在書桌前那張「屬於你」的椅子上坐下來,讓你談談自己。人生不外乎「事業、友情、愛情和親情」,把你做為圓心,流桑會逐一替你畫出大小不一的圓,直到聊到障礙,再也畫不出圓,再也無法順暢聊下去,他會停下來,換你自己說。這過程,他會做筆記,他是客人們的樹洞。

  你也許會問,流桑是心理諮商師嗎?不是,流桑說,人心裡不快活,人生就不快活,睡再多,再好的夢境都不會來。聽完,你說呢?流桑是超級業務員,他賣花草茶、賣精油,還賣一對一游泳教學課程。

  那也是他最後的絕招。心中的小宇宙爆發後,如果花草茶或者精油,都不足以安撫你的凡身之軀,或者你就是個鐵錚錚的硬漢,根本不考慮那看起來死了卻還未屍變,喝起來像喝枯葉的花草茶。這時,就該參與一對一游泳教學了。鐵得發亮的硬漢,在水中把身體泡軟,磨掉尖角,霸氣虛脫後,也會露出嬰兒般的嫩軟,四肢發疲,蜷曲身體在床上睡去。

  但是,唯一報名一對一游泳教學課程的只有「貴婦白雪」,很抱歉,我不能告訴你她的真名。因為流桑說他有必要替他的顧客保密,尤其身為樹洞,這不僅僅是職業道德的問題,一不小心可能便讓自己陷入別人生命裡的戰爭。

  所以我很感謝流桑願意冒這樣的風險,幫我解決我和國文老師的戰爭,這是暑假作業,我們必須做出一份報紙來,主題各自決定,我的主題是「祕密」,我告訴流桑,我為這個作業心神失眠一個禮拜了,能不能讓我做這家店的報導。睡不著的理由千奇百怪,尤其會有許多千迴百轉、不可告人的心事讓人失眠吧!這絕對是「祕報」的最好素材。

  流桑讓我在店裡打工兩個月,換取寫作業的素材,我負責倒茶水、端茶水,但是因為顧客保密原則,以及要讓顧客放心,我不能露臉,不能待在前台。書桌旁有個通道,裝上了長及地板的門簾,通道後就是流桑的起居空間,我站在那裡,只露出端水的雙手,而且兩隻手不能戴錶、不戴任何可以被認出來的飾品。每次開店前,流桑會仔細檢查我的雙手有沒有任何不經意留下的記號。

  「貴婦白雪」接過我端給她的茶時,我看見了她的雙手,甚至不小心碰觸到她的指頭。十指白晰柔似雪,塗上櫻花顏色的指甲油,就像櫻花飄墜在雪地上。她的嗓音的柔柔的,說話很慢,聲音很小,像雪在飄。

  但貴婦是以前了,他的丈夫長年在國外做生意,聽說半年前開始積欠員工薪資,現在惹上了勞工糾紛,法律問題、金錢問題纏身,自那之後都沒回家,也沒再給家裡匯錢。但白雪和丈夫的母后住在一起,現在母后問她是否也該外出工作,分擔家計,貴婦不能再過如公主般的生活。

  向來母后怎麼說,她就怎麼做,因為她什麼都不缺,也就什麼都不想要,既然什麼都不想要,就可以通通都退讓,然後因為退讓,母后總是誇讚她乖巧,生活上的閒錢就會源源不斷的來,這是循環。她持續什麼都不想要,就能維持什麼都不缺的生活。

  直到她跨出家門,感到有些東西她不能再要了,才感受到「渴望」的熱切,讓她整個人暈呼呼的,全身發燙。不分晝夜,都在「想要」與「什麼都不要」之間擺盪,讓她變成一則傾斜的謊。

  她告訴她先生的母后說,她要外出面試,外出開始工作了,然後用自己私藏多年的私房錢,從隔壁小鎮來到我們這個小鎮遊蕩,每個月固定拿出自己的私房錢,給母后繳國庫。(然後變成母后自己的私房錢。)

  暈呼呼的腦袋,讓她渾沌,卻無法睡去。她不知道自己該變成什麼,做什麼工作,擁有什麼,不該擁有什麼。也許她需要一個很長的睡眠,一覺醒來,困難不在。「助眠專家」四個大字,打中她心裡的需要。貴婦白雪知道這種不在診所內的助眠療方,就是全靠業者一張嘴,但至少這個人會願意給出一段「屬於她」的時間,畢竟現在要任何東西屬於她,都有些困難,但在私房錢全部給出前,她還是能擁有一點什麼的。

  當然,貴婦白雪沒有開口說這些,可是從她跟流桑聊她的先生,她的謊言,她什麼都不想要,卻天天來這裡報到,我可以明白她心中那股雙腳踩不著地的恍惚,不定早貴婦白雪早已在夢境,流桑是她恍惚眠夢的歇腳石。

  最初幾天,她每次都會買走一罐花草茶。流桑跟她說,喝完再買就好,這張椅子歡迎妳天天來坐。(畢竟私房錢用完了無法過活怎麼辦?)我跟流桑說,也許你應該跟她說,趕快找個工作比較好。但是流桑說,金錢無法真正讓你入眠,她需要的是說話,說出心裡那些還未被意識到的疼痛。

  是的,貴婦白雪目前的遭遇都還未真正讓她感到疼痛。疼痛傷及她的心的時候,那時貴婦白雪的肌膚已不再似雪,和流桑一樣,麥色如酒。她買了流桑的一對一游泳教學課程。流桑教她在水中,雙手環抱雙腳,把頭低下埋入水中,他告訴她,想像妳自己是一顆蛋,水是最完好的蛋白,過去不會再來擾人,當妳探出水面,妳要知道那是洗得發亮,全新的一刻。

  從水裡爬上來的那一刻,流桑說會覺得像被人用力丟到地上,為了站穩,你會把力量還回去!那時,人雖然恍惚,但會感覺到雙腳著地,而且你會用盡力氣挺著,你會知道你還有力氣。

  只是,貴婦白雪像一顆蛋破殼,探出水面時,一抬頭就對上蹲在岸邊等她換氣的流桑的雙眼,就像是雛鳥發現媽。而當她起身離開水中時,沒有用盡力氣挺住自己,她一個踉蹌倒在流桑懷裡。

  「壞了。」流桑這樣跟我說。

  我成為流桑的樹洞。

  流桑說,他開始睡不著覺。即使他是個超級業務員,也無法說服自己那些花草茶和精油的功效。

  流桑說,他們在水中,被貴婦白雪依偎的感覺很溫暖,而水那麼涼。這次待在水裡再久,都無法洗掉起身後的現實。

  但是我不懂,這有什麼難以解決的地方,我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流桑的困擾,我試著模仿他平日說話的語氣和速度。我跟他說,已經出現的傷口,要準備讓它結痂。

  我說,如果你們真的相愛,貴婦白雪可以離婚,你們可以每天依偎游泳。可是,流桑只是搖搖頭,他說:「這是一種在水中失去重力的錯覺。」一如恍惚暈熱的腦袋和身體,無法成眠的夜晚;或者該說流桑還在貴婦白雪恍惚的夢境裡扮演一塊不會走的石頭。

  你要給予對方想要的,但不能全給,你要懂得繼續餵養她的「渴望」,她才會繼續朝你靠近。流桑說,這是超級業務成功的邪惡祕方,他一般是不這麼做的,他在困惑,如果今天還的是別的女人,也有同樣的發展,他也會想和那個女人互相依偎嗎?

  直到暑假結束,我都無法成為流桑的助眠專家。畢竟流桑自己也說了,連是不是傷口都不知道的未明狀態(這似乎也算一種傷),是最難修復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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