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身體太久沒動了,就像慢慢烘乾的柴,聽得見裂開的聲音,皮膚和臟器如此焦灼地提醒他:該醒來找水喝了。一起床,還來不及回憶夢境就在屋子裡逡巡,但整個房間找不到任何一個杯子,濾水壺裡的水剩下一些,兩大口就喝光了仍不能平息身體裡的乾涸,只能抓起自來水就開始灌,才喝了兩口,就覺得噁心,趕著自己再回到床上睡。
一躺下去,幾秒之內就墜入很深的黑暗裡。
他猛然坐起身來,打開電腦,刷一下臉書,逛一下youtube,瀏覽器冒出紅色數字通知他還有十七封新郵件未讀,他厭惡直至倦怠人生似地,明知道信件內容,還是點開了一封一封回覆:收到了,明天處理;會再CC給其他部門,開會前確認大家都收到資料;傳送已讀回條,確定。他對許多人確認事情,許多人也向他確認事情,這一向都不是他的習慣,在工作之前,他只對自己確認,活著只是自己。
半夜至清晨,他就不停CC信件,最後一封同時發給其他組員以及主管:我的進度處理完了,我真的想休息一下,加粗體,我真的想休息一下。他打完這排字,覺得自己非常瘋狂也非常勇敢,還偷偷笑了一下;點下去之後,反而湧上來許多害怕。
反正不會怎樣的。他才想,天就亮了,精神亢奮地讓他戴上耳機直奔出門繞著占地廣大的公園跑了好幾圈,清晨裡的所有景色色溫都有一種灰藍,所有人的臉上也凝固著這樣的藍,像是從湖水裡剛打撈起來的一樣,清掃隊員、種菜的老嫗、也在慢跑的少年、公園裡打太極拳的長者,看著他像是看著新鮮人似的露出笑容,有的還向他招招手。
回到家,褪去衣物,在一個人的房間裸起身來,他的身材不算好,個子矮了點,肩膀有點削,看上去就像路邊發傳單的工讀生,只是曾經是系上籃球隊隊員之一,臂上胸上還有些肌肉脂肪地撐起一些獸般的肉感。但凡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搔首弄姿起來,就覺得有一種欣喜像是要從身體裡內湧出,怪獸般在他身後張牙舞爪著,要吃掉他似的。
他著實喜歡這種感覺,他知道自己的身體到處畸零,電視網路都挖出許多尊男神精赤條條地供人祭拜,他看著的時候也羨慕非常,想到自己工作幾年了,坐在辦公桌前任憑無法消化的怒氣就隨零食一口一口吞進肚子裡,累積成脂肪,每當人談論起熱量、身材、情人節,他就悲傷的躲起來,要是有人追著他問那些問題,就會笑著並帶點憤怒地說:那些膚淺的東西我都不需要。但只要他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那種羞恥感馬上就消失了。
他有時分不清怪獸是在他心裡,背後,還是鏡子裡。但他喜歡這種被不知名的陰影包圍並擁抱的感覺,他經常在睡夢初醒時,躲回被子裡,閉上眼睛,就會像沉到海水裡一樣一直往下墜。
上一次醒來是什麼時候?
那年他還在念大學,每週有三天都在球場跟球廝混,實驗課、理論課太半缺席,都是那時的隊友N幫他簽到,拿講義,有時做數據,直到他打球打累了,想起要上課了時間早就快到下課前幾分鐘,打了通電話給N,響了好幾聲之後N才接起來,並用小聲至只有氣音般的音量罵,你去哪了?今天老師公布期中考題了,你又不來!
不是有你在嗎?
那你至少也露個臉吧,我猜到期末老師都不會認識你。
囉嗦,你快來吧,欸欸欸,順便幫我買個水啊麵包什麼的。
幹,我才不要。
不要拉倒,他掛上電話一丟,坐在球場邊的鐵椅子上喘著氣,隔不到十分鐘,N就出現了,手上拎著便利超商購物袋,裝著滿滿的東西,說不來又來了。N是球隊裡的後衛,總是慢慢拿著球,用眼神示意他進攻,身為小前鋒的他一抓到球什麼都不管了就往前衝,分數牌子就從N把球過渡到他手上送進籃框時不斷翻著,這樣一翻四年的日子也翻過去了。
N和他的入伍時間剛好錯開一梯,同學們聚攏辦了場歡送會,系隊的人全到了,N和他和他們兩人的女友也到了,大家在KTV包廂完得完全失心瘋,要他和N各自抱著自己的女友喇舌看誰稱得最久才算贏,輸的人就要跟對方喇舌。大家笑起來說那這樣誰輸不都一樣,不是N喇他,就是他喇N。
幾個人下注他贏,理由是他是小前鋒,衝衝撞撞的力道怎是身為後衛的N比得上的;幾個人下注N贏,到底賭博便是一發有人押了,也一定有人富貴險中求成了另一方下注者。他與N早就因為喝酒薰得搖搖晃晃,女友被公主抱起來的時候紛紛尖叫說哎喲不要啦快跌倒了救命,他急忙安撫說沒事,N也不甘示弱的又使了力,把女友甩回胸前。大家一吆喝開了賽,他就一陣暈眩跌倒在地,勝之不武的N放下女友志得意滿地睥睨著他,女友也過來攙扶他們但掩不住笑意。
喇舌!喇舌!
他輸了比賽不是?看了一眼自己女友,她倒是非常開心的說,沒關係啦反正你們就喇一下我也不會吃醋啦,哈哈哈,大家笑起來。他訕訕靠近,N也不知怎麼就把眼睛閉上,牙一咬親了下去,才伸出舌頭,碰到N的唇時,他突然害羞起來,馬上抽身。
吼。大家的反應一定是這樣的,他知道,他和N對看一眼,不說話,好啦好啦不玩了啦,明天就要去剃頭了,還要被你們這樣鬧,幹,無不無聊。突然一首歌離開地球表面,聽到前奏,所有大學生就像聽到什麼召喚曲比鐘聲還靈地抽離大家的靈魂進了電吉他旋律裡,丟掉一切。
大家散會後,他們分別把女友送了回家,他的女友還吵了一下,嗯……怎麼不進來陪我嗎?騎樓下,女友在他臉上身上又親又舔又摳,醉了的關係他沒有看過任何一刻的女友比眼下還醜,直直推了進去還幫她脫鞋蓋被,不到一分鐘就起了鼾聲,他替女友關燈關門,樓梯間拿起手機,在電話簿裡找N的名字,N就傳了簡訊來:到家了嗎?
他打過去,N接起電話,莫名其妙地互道晚安,加上髒話,掛上電話。
N和他就分別入伍了。N先入伍的幾個日子裡,他突然身體空了一塊。
N下部隊得早,他才在新訓,第一個有機會打電話的時間趕緊衝到電話前,打開抄了電話號碼的紙,第一個寫的是N的號碼,第二個是女友的。他撥過去,N接起電話就說,靠,菜比巴,可以打電話了喔?
對啊我是很菜,但是你怎麼有時間接電話。
我涼缺啊,手氣好。
兩個人亂聊一陣,丟手榴彈拉單槓打靶打到肩膀瘀青,後頭的人戳戳他說,欸快一點啦你講十分鐘了後面一排人了耶。
N聽到了話筒那頭的喧鬧,就說,下次再聊吧,你打回家了沒?
幹,還沒。他和N互道晚安,心裡有一塊石頭才放下來。掛上電話又重新拿起按著家裡的電話號碼,後頭的人發出吼唷吼唷的聲音,他拉下臉央著大家拜託,再讓他講一句就好,電話接通,媽媽的聲音,只喂了一聲,他就說:我很好沒事啦懇親假記得來看我我會寄信到家裡。咕咚一聲掛上電話,背大家趕走。
役期間,他與N常常打電話聯絡,下了部隊正好都在同一縣市,放假日子撞上了,兩人就會私混一整天,白天打球,晚上泡網咖,一晃眼,兩人都退伍了,也都跟女友分手了。N先找到工作了,意料之中,到底N是好學生,又是好球友,認識N以來,他一直都不覺得N是會刻意凸顯自己的人,但當兵之後,他突然覺得N好重要,以往N是在他後頭的人,到底他只要一回頭看,就有人幫他點名、抄筆記、買食物、還把球傳給他,讓他切進場內頻頻得分。
N現在走在他的前面了,先是找了分工作,馬上就被派到國外去擔任技術指導員。
那時的他有點悵然索失,還在瘋狂的丟履歷以及被面試的主管用表情告訴他,謝謝你,不用再來了。
幾年後他與N漸漸沒了連絡,他終於找到工作,行銷傳媒,到底沒在念書,工作跟科系八竿子打不著也不意外。
有天他在茶水間看見搬著桶裝水的少年,側臉的鼻子到脣形立體得就像N的一樣。他記得有一次再網咖裡泡得久了,轉身要去拿一杯飲料時,看見N的側臉,細細挺挺的鼻梁,往下是窄窄的鼻翼,然後是比桃紅還艷的脣色。他盯著N看了很久,看得出神,下半身居然勃勃然有了感覺,他想想不對勁,趕緊去網咖裡的淋浴間沖水,但拉上隔間門卻是搓弄著自己起來,直到結束前,他都想著入伍前的歡送會,那天,親吻到N的感覺。
此後他仍交女朋友,但每次高潮後,他睜開眼,眼前看到的都是N那天的模樣──張著眼睛,彷彿在看著一見不可思義的幸運,發生在N和他之間,藏在瞳孔和嘴角裡,難以言喻的,非常低限的喜悅。
聽說N後來沒交過女朋友,他醒來時,發了一個訊息給N,什麼時候回來?接著,他用雙手環抱自己,沉入那天的海裡,繼續深深沉睡。
N馬上回訊了,他醒來,卻像是睡了很久很久,有一段時間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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