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8日 星期二


  世界上有四個大陸,分別是東邊的歲、曙,和西邊的空、赭,中有伏海相隔,曙大陸東邊為廣海,空大陸西邊為臨霧。大陸周圍散布著許多零碎島嶼。

  研究神話的學者蒐集散布於各民族的創世神話,發現無論是曙大陸的大昊信仰、臍島翼民神話、歲城歷史、北方五都傳說、空大陸骷族歷史、赭大陸歌謠,各文化對世界起源雖存在許多歧異,然而每個文化都會提到一個共通的人物。

  歸對於這個人物充滿興趣,一頭鑽入研究各族神話傳說之中,歸以神秘的理由說服司書讓他們能徹夜在夢殿逗留,他們翻遍地下書庫中派遣至各地的僧侶對於各民族傳說的紀錄,執著於尋找相似的神話典型。

  在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書庫裡,他偶爾會看到一個沒見過的少年。

  銀色的頭髮和綠色的瞳孔,穿著奇異的裝束。

  雖不是宵禁的夜晚,但歲城的政治遠比學術封閉,沒有讓人民在深夜晃蕩的自由,更遑論進入夢殿內。

  奇妙的是,似乎沒有其他人察覺到少年的存在,他也沒有告訴歸。

  那是他十五歲的春天。

  夢殿旁的老櫻樹迎來最後一個花季,當輕薄的花瓣落在他的頭髮上,他仍渾然不覺,不覺遠方有什麼在等待他。


  旅人瞇起雙眼,直視著遠方的地方線。

  夜晚的沙漠如同狂暴的海洋,不斷地摧折改變地貌和記憶。黎明時的沙漠卻意外地平靜,他爬出遮蔽物,看見曙光劃過天際,將黑暗吞噬,一隻有著鳥的形狀的暗影在曙光中緩慢滑行在沙上,從遠方到達他的面前。他低下身,將暗影拾起。

  影子在他的手中迅速轉變成文字,他將手垂下,文字瞬間碎裂如沙,融入荒漠之中。

  連續十天都接到一樣訊息的示,代表全世界的施術者都作了同樣的夢。

  「好像我有什麼辦法一樣。」旅人喃喃自語。

  隨著升起的太陽移動,一夜乾冷的沙粒迅速吸收了熱氣,地表開始蒸騰,熱氣讓地表上的動物形狀變得扭曲。遠方一個模糊的身影逐漸靠近,旅人回到遮蔽處,將所有的食物簡單擺在桌上。

  客人到來。擺著手,客氣地為他帶來沙漠中最珍貴的飲水和葡萄酒。

  「村子如何?」

  「沒有什麼改變。但是今年的雨水似乎比往年少。風暴則變多了。今年遷徙的時間興許會提早。」

  「最近有聽說什麼預言嗎?」簡單寒暄過後,他很快進入主題。

  「預言嗎?」客人思索了一陣,「沒有聽說,倒是聽說固的女丑幾天前死了。」

  固位於荒漠西北部,居住著世代游牧的獾人,他們在荒漠尚未形成前就在此處放牧。女丑是他們對女巫的稱呼,據說擅長招神,以奉獻自身肉體為代價和神靈溝通。但是,不曾聽說女丑會進行預言。旅人將他的疑問提出。

  客人點了點頭。「沒錯,女丑負責預測雨水落下的位置、傳達神的旨意和仲裁、祀祭……這個女丑年紀也不小了,但死得很突然,固那裡不知道如何是好,正亂著呢。」

  流思索著。對方卻冷不防地靠近他。

  「吶,西邊要出大事了吧?」

  旅人抬起頭對上一雙發光的眼神。那正是情報販子遇到獵物時的神情。

  「曙大陸最近突然死了許多施術者和預言者。」客人自顧自地說著,「而且你現在要去西邊,那一定是什麼不得了的事要發生了。」

  「來交換情報吧,以固的女丑死前留下的遺言。」

  「那還不夠值得。」旅人淡淡地說。

  遷徙於荒漠邊緣的耳族是曙大陸上的情報販子,他們組織商隊往來曙、歲大陸,蒐集和販賣各式情報,與往來各地的商人、施術者、騙徒交易。他們擁有自己的情報網絡,並遵守生意的誠信,在荒漠中擁有不錯的聲名。眼前的男人則是耳族現任當家,聆。

  「告訴我吧,老爹說絕對不能簡單把情報告訴你。」

  「你老爹太會算計了。」

  「那麼,我提供你兩個情報吧。」

  旅人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聆開心的為他斟滿了葡萄酒,「女丑死前說,預言被扭曲了。」

  「預言被扭曲了?」

  「另外,最近往來伏海的船隻受到管制。西匣的船隻只有持有特殊許可的才放行。」聆點了點頭,回應旅人的眼神,「似乎有人不希望這段時間人們能自由往來西邊。」

  「我要去的地方是骸骨之城。」旅人說。

  「我收到許多預言,眠王將醒。」

  聆瞪大雙眼。兩人沉默的對視彼此。直到遠方傳來低沉的吼聲,那是沙漠盡頭正醞釀的下一波風暴。

  「也許很多年不會回來。如果要找我的話……」

  「我知道,那個方法老爹有告訴我。」

  「那麼保重。謝謝你們一族的照顧。」旅人站起身來。

  聆搔了搔頭,從衣袋裡取出一個金屬環,塞在流的手上,「拿去用吧。」他含混地說。

  金屬環在流的手上轉了一圈,他以指腹確認了上面的刻痕文字。

  「你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一個西匣的貪官為了躲債,要我提供他逃亡路線。這是抵押品。」

  「我沒有情報跟你交換了喔。」流說。

  「等你回來再告訴我西方發生什麼事就可以了。」他看了旅人的臉一臉真誠地說,「告訴我的孩子也行。」

  旅人笑了,「你還是比不上老爹的精明阿。」

  和聆分別後,他揹起行囊,遮住口鼻向暴風方向前行。

  要越過這片存在於曙大陸中央的荒漠,正常的行進方向是取道荒漠南側避開沙漠,經過狹長的西匣廊道通向連接歲大陸的時橋。

  但旅人從行囊裡拿出指南針,確認出西方。他已經決定要取道最短距離直線穿越沙漠直接到達曙大陸的西側。

  他的最終目的地是這個世界的極西之處,要到達那裡,必須先離開曙大陸渡過伏海進入空大陸,並穿越空大陸到達建在臨霧旁峭壁上全世界最堅固的碉堡。

  臨霧位在世界極西之處,和東方的廣海不同,臨霧終年霧氣瀰漫,沒有任何族群在這片海域上從事活動,因其神秘,人們普遍相信這裡是諸神誕生之處,歸所研究的各民族神話中,總有一個形象類似的人物存在於此,人們稱呼他為「眠王」。

  在許多民族傳說中,眠王原是神,有超越生物的能力,如操控自然現象,倒轉次序,行不可思議之事。然而如同其他上古的神,眠王因不明原因死去,他的力量被許多神獸所承繼,這些神獸散布於世界各地,成為各民族的起源。

  在人類的傳說中,最後一隻被人類所宰殺的神獸是空大陸的兀鷲。貪婪的人類在夜裡將巨大的兀鷲誘騙至臨霧旁的峭壁上,以陷阱圍困牠,以刀具割除翅膀,神獸的兩隻巨大羽翼在狹窄岩壁間不斷碰撞掙扎,染紅了此地原本漆黑如夜的岩石,這場殺戮耗費了三十個日夜,直至神獸流盡最後一滴鮮血,人們將肉全數分食殆盡。

  失去了神獸,眠王的能力再一次釋放到世間,在各地引起許多異變,許多小島因為火山突然噴發而一轉眼被岩漿吞噬、狹海中央出現一個巨大漩渦吞噬往來船隻、歲大陸爆發極為嚴重的傳染病,人們為了自保而紛紛逃離家園,許多城鎮成為死城、廣海上出現許多不曾見過的兇猛海獸,在夜裡攀爬上岸襲擊居住在曙大陸東岸的人們、天際許多星辰不分日夜殞落,如同預言。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數十年,直到某些人逐漸明瞭,唯有將眠王的力量封印在適當的容器內,人類種族方能延續生命。

  他們並發現封印眠王能力的容器必需是人,唯有人才能承接眠王溢於意識表層的惡意與黑暗,唯有人擁有足夠強韌的意志,能夠忍受漫長時間擠壓而來的沉重與痛苦。必須是人,然而不只是人。

  不只是一個人。

  隨著時間流逝,即使肉體不會老去,意志卻會渙散而無法承受。因此容器需要定期更換。更換的方法十分簡單,當容器腐朽時,新的容器誕生。將舊的換成新的,如此而已。

  十五歲時在夢殿旁,他問歸,「所以承接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的代價是陷入沉睡,並被無限期關在骸骨之城裡?誰願意做這種事情呢?」 「你不想要嗎?」歸問他,順手拈起他頭上的一枚花瓣。

  他想也沒想搖了搖頭。

  「總是會有願意的人,你看這裡,」歸指了指文獻,「當容器腐朽時,新的容器誕生。」

  語音剛落,他看見那個銀髮綠瞳的少年從夢殿階梯下方的櫻花樹下經過,衣著和歲族人明顯不同,身上的髮色也顯得奇異。

  他們沉默地望著那個少年宛如一陣微風般經過,一絲異樣在流的心裡宛如漣漪般浮現。

  世界上只有一個種族擁有那獨特的髮色。

  當老去的眠王從沉睡中甦醒,代表著新的眠王將誕生於世界的某個角落。

  將舊的換成新的過程從來不簡單。

  然而背叛與傷害畢竟都還在遠處。此時只有夢殿上方的歲神像遠遠地注視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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