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命中最後的那天來得非常突然,轉眼間他就發現自己身在一片黑暗之中了,猛烈的大火在遠處燃燒,水氣像一名痛苦尖叫的女人那樣正從火中逃開。
他們敲擊了他四下,第一下在背上,第二下在膝蓋骨,他撲倒在地,反射性地想要吼叫。第三下敲在他的喉頭,他安靜了下來。那是一把木製的處罰杖,由他們輪流拿著,杖的頂端鑲著一塊淡藍翠石做成的斧刃,即便在夜晚強烈火光的照射下,仍隱隱散發著它天生的光芒。他感覺得到它伸進腦中時所帶來的一陣冰涼。
他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外族們都想錯了,他們以為龍在降生之前的日子都是睡著的,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們其實都清醒,看這片土地上的生靈們來來去去,像站在很高的山頂看底下移動的羊群,小小的黑色的羊們聚集又分散,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牠們與彼此交談,許多事同時發生,哪隻和哪隻好上,哪隻和哪隻彼此打起來。誰殺了誰,誰和誰成了城牆,誰遠走他方。不過這些都是他自己估量出來的,他並不真的能聽到牠們對彼此說了什麼,對他而言,牠們只是在遙遠地上移動的、塊狀的斑點。更多時候吸引他注意的是其他景物:冬天裡寒冷的草地,晴日時雲霧飄在地上投下的陰影,以及從大地中央一路向日落方向延伸過去的,每日都更高聳起來、逐漸向自己靠近的山群。山群的外側是海,是他們之中的第一個墜落的地方。他還記得那一日,他們都應該記得,所有的龍們在大氣中其實都是醒的,從沒有一個曾經睡過。他們注視著那頭一個從他們之中滑出去,一路掉啊,掉的,以為他永遠也不會接觸到那塊大地了,也許地面比他們想像中的更遠。他緩慢地想著,就像他未出世的所有兄弟姊妹們所能想的那樣緩慢,看著頭一個最終落到一條河裡,發出一聲他從沒想過的巨大聲響,震得所有的龍們都訝異起來,但又感到無比舒暢。後來他們才曉得,那聲響其實不是他擊地的聲音,他們離他如此之遠,無論他發出任何聲音都無法聽到。那聲響出自於他們之間,是追隨那頭一個而去的,專屬於他的雷聲。龐大的雨下著,將那龍撞出的大窪填起來,成為海,原先比較高的地方仍露在水面上的就成了島。海很遼闊,在海之外的,因為遠,他就看不見了。但他確實記得看到了那日的景象,是從沒有人、沒有鹿、沒有鳥、沒有羊曾經見過的,他和所有的龍都是目睹者,他們沒有一個曾將那些漫長時光囫圇睡過。他有許多時間去思考許多事情,念頭動得十分緩慢,任何在他動念之前出生的生靈,若在他停念之後仍然存在,都可以說是非常長壽。當然他並不知道這件事情,那時的他,既不是生也不是死,他和所有的同伴一樣,坐擁許多閃爍的念頭。他有時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有時則看大地,自從那最早的離開大氣墜落地上之後,許多他的兄弟姊妹也各自踏上他們的旅途。龍史的軌跡在他們的念頭間流動著,像隨時就要吻合的協調步伐。一切都是命定的,龍史說。他知道這件事,但才正要理解它,屬於他的雷就響了。啊,原來聽起來是這樣的,他想,一邊從濕滑的大氣中掉出來,穿過雲層,伴著雨水與些許靜止的就要動起來的時間,墜落在那大片海域中的一座島上。世界為他向西傾斜了一點點。每個他的兄弟姊妹降生到這世界上時都改變了這世界某些細微的部份,但沒有生靈知道,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在他接觸到這片大地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是突然變笨似地,所有過往歲月累積下來的問題與結論,都在剎那間離他遠去。他知道有些什麼曾經存在過,但卻連一絲念頭也想不起來。除了龍史。這真是毀滅大地似地不公平。他曾清楚經歷過的漫長歲月、無數個念頭,竟然全部化成虛無。他想,那他們之中的那頭一個呢?想必他已經離開這令人生厭的土地很久了,他去了哪裡?他開始羨慕那些尚未誕生的龍們。他現在能認得他們之中的一些了,他們的名字、他們的生時,那個他們將像自己這樣被迫遺忘一切的日子。他現在能從之前從沒想過的角度愚蠢地看事情了,所有的龍都將帶著那種吃驚和悔恨去過這長長的一生,那是往後來到這世界上的他們也會瞭解的事。他們曾經是那麼聰明、安靜的生靈,如今卻被拋棄在這塊雜亂的土地上。現在他看得非常清楚了,那些在地上移動的小點其實不是羊,而是一整群如野獸般嘶吼著的羊的部落,現在他也成了其中的一份子了。他知道所有龍們都將記得這最初的哀傷,當他們來到這個世界時的第一個念頭將像打過的潮水那樣,漸漸退回他們的腦海中,和其他曾經成形、即將成形、也許永遠也不會成形的念頭待在一起,和成一灘稀泥。他現在是笨的了,記不得那麼多東西,但只有龍史,清晰可見,雖然不再像從前那樣綿延連貫,卻如雷聲般准確。我,潛西,他想,我將成為王,我要改變這一切,我將改變這一切,這樣是不對的,世界負我,我曾是如此高貴的靈物。但他除了龍史之外仍一個念頭也想不起來。他在龍史中看到自己的未來,片段的、破碎的,充滿光明與霸權,龍史向他保證,於是他便往龍史走去,最後走到了這裡。
當他們敲擊他第四下的時候,他突然明白了這些。他想起歷史以外的東西,想起曾經粗魯地被這世界所奪走、被他所遺忘的,降生之前的時光。他再度知曉了沒有生靈曾經知曉的秘密,只有他,只有龍群。那些過往的念頭像一場大雨下個不停,在他腦中累積成一片水窪,一圈一圈地擴大,漸漸侵上他的腳邊,如什麼一般冰涼。如什麼呢?
然後他就失去了知覺。
他知道他終將可以睡了。他失去知覺,但卻知道自己是睡著的,又是一件無有生靈可以達到的事。他張開自己,迎向這些日子以來第一場,也是最後一場睡眠,沒有念頭、時間或歷史會再來搔擾他,事物又回復成了一片美麗大地和其上移動的小點。
他發現自己睡成了一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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