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羊養羊

　　尚羊養羊。

　　他喜歡羊。喜歡村裡的一個女孩。他和女孩很小就認識。村子小，沒有什麼人是不認識的。

　　包括那個雜種。

　　女孩喜歡雜種，尚羊這麼想。小的時候還能當成沒有的事，但現在不行了。他們大了，老的人漸漸死去。羊一度繁盛起來，又沒落成土。雜種沒有變，仍是雜種。

　　出嫁的前一天，女孩穿著嫁衣，跑到雜種那哭。女孩已經是我的了，但仍喜歡那個雜種，男孩想。這不對。雜種是雜種，人是人。

　　一年，五年，十年，他和女孩像羊群一樣生活，雜種躲得遠遠的，這樣很好。這樣很好，直到女孩也生了女孩，老的女孩死去，新的女孩卻仍然喜歡雜種。尚羊把女兒嫁給一個種田的男孩，叮囑他：做頭好羊。尚羊的羊，騷味很重。

　　而日頭從沒那麼烈過，尚羊的羊群像沙那樣散去，尚羊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也像羊那樣倒去。女孩從病塌上起來，一邊哭，一邊奔往雜種的家。塵土在她身後飛揚，像沙做的裙擺。尚羊想起以前那個女孩，決定一切到此為止。

　　於是養羊的男孩和種田的男孩，打鐵的男孩和獵稚雞的男孩，通通到了雜種那裡。雜種和女孩互相依偎地睡著了。雜種裹在一塊舊布裡，仍然是男孩記憶中十幾歲時的模樣，蒼白、瘦小，額頭上兩支黑色的角掙扎著往腦後而去。尚羊拉了女兒要回家，男孩們湧上，把雜種堵在屋裡。他們抓住他，想讓他回復成人，或是羊的樣子。但他兩者都不是。男孩們用力，扳斷了其中一支角。他發出一股無人聽聞過的巨吼，啊──啊啊啊啊啊啊──，然後日光便滅了下來。女孩在門外嚎啕。

　　一道雷聲。

　　天開始下雨，一下十幾年，沒人進得來，沒人出得去，沒有羊，沒有田，沒有沙，沒有土，直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