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張開雙手躺臥在森林之中,眼前是滿天星斗,身後是柔軟的地衣鋪成的地皮。
和洞穴中不同,黑暗中每一樣生物都在閃閃發光,夜光的菇蕈鋪排成銀河的模樣散落在他的周圍,螢火蟲在附近徘徊盤繞,光蛛在地上匍匐,棲息於樹上的角鴞紅色的瞳孔熠熠發光。
生物們燃燒著生命之光,然而此時森林卻沒有一絲聲響。寧靜的輪廓在黑暗中慢慢聚攏成一個形狀,如生物般緩行蠕動,似乎在尋找著棲息的居所。
他張開雙手,但雙手空無一物。
和瞑交談過後,旅人將歸所留下的筆記仔細讀過。歸雖以語言學為志,但留下的筆記包含了許多島上的踏查、研究,他詳細記載了島上的泥土成紅褐色,並且不能充分含水的特性,分析大樹成林仰賴的是吸收了暴雨的地表蕨類供給水分。
莢島全島呈現中央突起四周低下的南北狹長型,旅人親身踏查發現,沿著陵地上升的路上不斷有堅硬岩石形成的洞穴,或橫向或縱向,有的洞穴奇深無比,並且與其他洞穴相通。他對這些現象了然於心,南方的濱島上也有類似的現象,他和曙大陸的學者討論過,這些跡象皆顯示,莢島的形成與火山有關。
目前幾個大陸上已知的火山大多是噴發口顯露在外的,其造型容易辨識,有些仍然活躍,有些則在人類歷史記載上已沉睡數百年,然而許多小島上仍有人們未知的火山存在,隨時可能噴出融岩火焰,毀滅大地。
「母親」位在島上丘陵地的最高處,流根據瞑的指示進入林區、攀越丘陵,終於親眼看到母親的模樣時,他不禁感到失望。
眼前不過是一株矮小的腎蕨。
他站在母親面前良久,沒有接收到任何訊息。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從林間襲來,劇烈的地動隨之而來,一時間,地面上能移動的生物皆倉皇逃逸,不能移動的植物則彎腰低垂,流下意識緊緊抓住母親的葉片低伏著身體。
當地動停止,他回望森林,不對勁的感覺像一隻冰涼的蜘蛛爬上他的後背。
太安靜了。安靜得就像生物均已死去。
他感到不安,立刻返回洞穴,一如往常的黑暗中,瞑陷入失神狀態。
當瞑突然陷入這樣的狀態時,他總是能夠馬上察覺。就算是在對話或是飲食的途中,瞑也可能突然被抽離,那是和母親溝通的時刻,當靈魂回來,他會若無其事地繼續剛才未說完的話、未完成的事情,彷彿時間不曾有過中斷。
「地動頻繁,火焰覆蓋大地。母親將死。」瞑回神後說。
「如果火山真的噴發,島上所有生物都會死。」流說,「現在就讓你的族人逃離這座島到鄰近的島去避難吧。」
「母親沒有辦法離開這座島。」瞑說。「離開母親,蕨民也無法生存。」他頓了頓,「你或許無法理解。」
「我的確無法理解。」流賭氣地說。
「你很快就會知道。」瞑走向他,牽起他的手,「有一件事要拜託你。」他們一起走出洞穴外,走入森林之中。
瞑牽著流,彷彿前方有導引,堅定而輕快地走向丘陵。
丘陵上站立著平常隱居分散在各洞穴、森林內的蕨民,人數比流所知道的還要多。他們沉默而無表情,老人和小孩,男人和女人,一個個張著空洞的眼神直視著他。
太陽從傾斜的林間移動到丘陵的正上方,在開闊處盡情撒落了溫暖。旅人感覺到地面上的動物草葉都為之歡欣,而空氣中散落的每一滴露珠都蒸發殆盡,地表下則有一股伏流呼應著這股熱氣而蠢動著。
瞑在丘陵上停下,默默地傾聽著空氣中的聲響,然後雙膝跪下,徒手將母親的球莖從土壤裡刨出,小心翼翼將上葉全數摘除乾淨後遞給流。
「這是母親的一部分,請找一個好的地方。」
流接過球莖,驀然感覺一滴水落在他的臉頰上。
他抬起頭,濃重的烏雲迅速聚攏,太陽轉瞬被吞沒。
是莢島的例行暴雨。他想。一回頭,卻看見每個蕨民都已倒臥在地。
他縱身想扶起瞑的身軀,卻發現肉體已偎入土中,腐解為泥,只剩輪廓,泥上冒出一片片蕨葉。
緊接落下的暴雨迅速沖走丘陵上的每攤軟泥與嫩葉。只留下他緊握在手裡的那株球莖。
暴雨過後,丘陵上已不復痕跡。
接下來的幾天,他在島上繞行尋找蕨民,一無所獲。
隨著感受到危機而避難逃離的動物越來越多,島上一天比一天更加安靜,他開始明白,在山脊的背面以假想火山的噴發方向進行測量,為母親尋找一處不被波及的適當地點。
埋下球莖的那一天,流躺在地衣上,母親在他的頭頂處靜靜的沉睡,森林完全地安靜下來,生命已不再發出聲響。寂靜擠壓著他的背脊、他的胸腹,他能感覺到背部的灼熱,還有從地底深處滾沸翻騰的震動。
那使他有種錯覺,彷彿那股低沉的聲響從地底深處盤旋上升後,在他那應該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的位置,停留下來。
他看著滿天銀河沉默落下,新的朝陽劃破黑暗,閉上雙眼。
想像自己也曾經擁有,那樣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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