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7日 星期五

東有狹海


東有狹海,海外有陸,陸上有人,上辛,穹秦,白夏,息牙,我犬,女豆。

女豆人說,世間皆謊,海的遠方還是海,清晨的時候水面有霧,人誕生於一塊靜止不動的腐木上,像春天裡新發的芽。

  古老的狹海人是註定平凡的種族。他們頻頻與通往偉大的途徑錯過,每日漫步在簡陋的房舍與山林之間消磨無聊。

  大多數人可以感覺到那種平凡,他們將那種不足深深藏在自己的身體裡面,彷彿是一種令人引以為傲的特點。狹海人唯一的長處是想像,只要生存無虞他們便開始幻想,頻空繁衍許多故事,大多是謊,說得好與說得不好。

  他們編織得最多的是記憶。已經老去的人編造他們的過去,還沒老的則編造現在,假的故事和真的記憶交雜在一起,久了也就分不出是誰是誰。

  最後一名記得狹海對岸真實景象的人是信王,死於渡海後一百四十三年。信王是狹海人中少有的能力者,傳聞他與鬼訂下契約,換取能夠操縱石塊的力量。他是他部族中的最後一人,其他的部族因為怕他報復,於是聯合起來追殺他。死的那日,信王被逼上一座斷崖,憤怒的他召來一隻巨大的石怪對著山崖用力拍擊,活埋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信王死後,石怪沒有離去,它轉過身,面朝大海,化成一座巨像。

我犬人說海的對岸是一片焦黃的大地,六百年不雨,人們渴得像熱天裡的狗,於是一人一口將狹海的海水喝乾,徒步走到這岸,覺得嘴裡太鹹了,就又把海水吐回去。

  在某個時間點以前,大多數的狹海人仍認為自己將再次遠行,回到海的彼岸,但這趟旅程始終沒有發生。弔詭的是,即便他們的先祖們穿越了洶湧的海域來到此岸,生活在此地的狹海人其實並不是擅長航海的民族。他們的船隻構造簡陋,水手意識模糊,在近海撒網收網,最熟悉不過如此。於是,狹海人懷抱著像恐懼一般烙印在身體裡的,關於先祖過於驚人的渡海經驗,同時對海感到好奇與不安。他們出不了海也不願前往更深的陸地,遂像貓群般徘徊在漫長的海岸線,日益習慣、馴化,不時望向逐漸被人淡忘的彼方,茫然且安靜。

  老一輩的狹海人會在黎明之前早起,披上外衣,相約去海上看日出。那些走起路來巍顫顫的、滿頭白髮的、駝著腰骨的老人們,摸索著打開家門,提燈走入夜裡,一盞一盞地往海邊走去。等著他們的通常是一艘小舟,永遠不大,足以接赴他們航行一段距離,直到舟上的人告訴自己,離岸夠遠了,可以安心了,他們才停下,熄燈,靜待太陽升起。

  流浪者隹臣曾經描述他在信王遺跡頂端眺望人們日出看海的場景。

  當夜色到達最黑最黑的時候,老人們提著光源從屋內鑽出,上船,像螢火般一點一滴地飄離岸邊前往海上。它們漂浮過一段距離後就相繼停止,燈光滅去顯露出深色的船身,數百艘小船停在海面上形成一道綿延數里的黑線,向著東方,彷彿正抵禦著什麼。但新的太陽仍從遠方升起,彼岸的大地仍在所有目光的視界之外。

息牙人說狹海的盡頭是滿布叢林的島嶼,人的祖先孵化自樹頂的大果,背上有翅,餓如蝗蟲,他們吃了果、吃了樹、吃了叢林,振翅飛過海來找食物卻把翅膀飛斷了,摔在地上,只好定居下來。

  渡海後的最初一段時間,狹海人是在不斷的遷徙中度過的。那時的曲人仍然強大,駕著渡我一時進一時出,劫掠狹海人從來沒安頓下來的村莊。南方多沼澤,渡我跑不快,狹海部族們幾乎每日都要向南移動一點點。

古獸厄奇生於狹海對岸一處險惡的海域,水雖淺但洶湧,每當牠擺動那條與身體同樣長的尾巴,黑色的海水就會滿溢進內陸的河裡,將人們的腳浸成青色的。貪婪的厄奇嘴大能吞樹,每日暴食,從來沒有滿足的一天,水中的魚吃不夠就吃海面上的鳥,鳥吃不夠就上岸吃人。白夏人為此感到困擾,卻又缺乏反抗牠的勇氣和智慧,最後決定用倒塌的樹木做成一張大筏,趁著厄奇吃飽了在陸地上休息,將剩下的族人用筏帶往海的另一邊。

  狹海人在遠遠離開先民與靈獸們的地方定居下來,與鮮艷的果實和潮濕的氣候為伍,他們已經變得比剛來到這塊土地時強壯,積存了足以和彼此爭奪的力氣。彼時大地對他們來說仍是陌生的,但至少已經有了生存的方法。

  南遷後四十年,狹海人與狹海人開戰,所有部落都積極侵略其可觸範圍內的一切事物。強大消滅弱小,群體消滅落單,新的部族崛起,打亮名號,旋即又暗下去,眾多的名稱像浪那樣打在岸上,有些倖存的往後退去,有些則乾成鹽巴。

穹秦人一生無恙,生活於一片離岸不遠的密林,某夜西方地平線大放光彩,所有人都像蟲那般被吸引過來看。奇異的光久久不散,逐漸往天空擴大,穹秦人以為是新的太陽誕生,人人爭相前往,最終有一小部份的人踏著屍體搭成的橋,從海的那一頭走到這來。

  渡海後六百年,部族之間的戰爭頻然,規模漸盛,每戰一次便要死傷遍地,狹海人開始零散地與先民的部族融合,吸收新的血脈好助長自己的勢力。這段融合的過程痛苦而漫長,狹海人白天與另一群狹海人戰鬥,夜晚與先民們在暗中拉扯,彷若分娩一場惡夢。

  混種後的狹海人不確定自己是好夢或壞夢,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作為跨海而來人們的後裔,他們對過去沒有任何記憶,所聞一切皆不可置信,而作為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孩子,對大地的認識又少得可憐。西邊的大陸看不到界線,而跨過自己東去,就只有浪淘淘的大海,混種的狹海人不由得大地與海將他們夾在中間,於是稱自己為東。

  西有獸,東有人,東人說,我就是界線,在此以前的事到此為止,在此以後的事由我展開。

  東人不看日出,他們看向北方,混雜新血與舊血的狹海人在東人的帶領下,開始往北遷徙。他們一路移動,一路混雜所遇到的部族,數以萬計的混種嬰孩掙扎著爬出他們混種母親黏滑的產道,血脈相互交合、分開、再交合,東人所到之處盡是遺落的雜種,混雜直至舊的名字也失去了用處。在那趟大遷徙之後,除了那些早在數百年前便隱世獨居的部落之外,純種的血脈幾乎消失殆盡,先民、曲、萬靈皆然,東人佔盡人類世界將近兩千年的上風,直到現在。

  雜種的東人血脈在長久交錯之下,開始產生意料外的改變,先是流傷,後是藏鬼。流傷者大約千年前出現,數量稀少,行蹤捉摸不定,有些名號在狹海岸流傳過一段很長的時間,但無人知曉他們的生死。藏鬼者則完全相反,他們近百年突地崛起,能力各異,雖身為人,卻強大如鬼,東土各國爭相拉攏。

  藏鬼者能命令鬼魅精怪,要求它們做到各種奇異之事,或者操山石雷火,或者能水淹不死,藏鬼者在人類的戰場上以一擋百,即使面對靈獸、古妖都未必會輸,有名的巨木六乙和武鬼石南都是其一。

  最初的藏鬼者來自胡安的錫林,名叫日商,他能命令一公一母兩隻石精。傳言當年龜吼進犯仍然弱小的胡安,錫林首當其衝,還跟他的國家一樣年輕的日商,正學著如何安身立命,遠遠地看到龜吼的軍隊朝錫林而來,就命令石精在軍隊必經的山谷出口處,用大石塊搭成巨人的模樣。龜吼的士兵看到石像嚇得不敢前進,此時石精躲在石像後不停地朝谷中的軍隊丟石頭,龜吼軍死傷慘重,最後只好退兵。

  這些天賦如何造就,從來沒有人知道。龜吼戰後,胡安王招買日商從戎,封為將軍,各地的人民更視他為信王的子孫,傳言藏鬼者皆為信王後代,終有一人將帶領狹海人回到海對岸的故土。當上將軍的日商迷戀起受人拱拜的滋味,兩隻石精的個性也大了起來,四處搗亂,最終在大街上被人碎成四塊。沒了石精的日商被趕回錫林,從此消失,那時距他抵禦龜吼入侵後不過三年。

  從日商之後,藏鬼者在戰事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強攻者視他們為戰爭利器,守城人視他們為保命護符。龜吼軍敗錫林後回城,開始四處搜索藏鬼者,要求效忠,順者納入麾下,違者則寧可派兵追殺,也不願落入他人之手。東土其他各國為了維持戰力,群起效尤,一時之間藏鬼者們從各種窮鄉僻壤被挖出,有人成了將領,有人成了死人。

  至於其他那些還沒被找到的,便暗地裡逃向北境雪地,或者向西深入無人之地。

上辛人說,世間皆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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