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舞漪

⦽ 妙 妙

  舞漪是海族中少數能在秋冬下水的人。她在冰凍刺人的海水中依舊能靈活游動,追魚、誘魚、刺魚。她屏住氣息的時間,讓人以為她在水裡也能呼吸。舞漪不捕魚的時候,也愛在水裡游、水面飄。當她把頭伸出海浪時,太陽剛落下去,天空、雲與海洋還染著夕暮的顏色發著光,溫暖地燃燒著,大海很平靜,母親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她從海裡起身,每一步都有海水的挽留,剛離水的身體總是重了一些,但是她很快就跑起來,腳步像泡沫般輕盈,留下的足跡被海水一次又一次撫摸著。舞漪向母親奔去,身體越來越輕,回到兒時被母親抱起飛著旋轉,母親拿著大布巾揉擦她的頭髮和臉,她們都笑著。舞漪記得過去經常做這個夢。


  那一年,天氣特別不穩定,忽冷忽熱,海族的巫特別忙碌,大家對於下不下海也格外謹慎。一天清晨舞漪向母親說要去近海採貝,鱟看天象好,微風微浪,其他人也在準備下海器物,就只交代她黃昏前回家。鱟知道這小女兒水性好又耐寒,上岸即使四肢冰冷,胸口仍維持溫熱,大家都說此女長大後肯定是海族的重要人物。鱟認為,她愛下水發揮本領也好,不下水想在家做手工也行,成為重要人物要背的東西也重,有些人背得起有些人背不起,期許就是其中之一。她就這樣擋開其他人有意無意丟向舞漪的期許,希望未來能驕傲的不是孩子的成就,而是所有她的孩子都是自由快樂地長大。那一天的黃昏,她照例拿著大布巾去接女兒,卻看到女兒一拐一拐地走來,說是沒注意腳跟被割了。當晚,舞漪發高燒 右腳跟的傷口紅腫,舞漪一邊發著高燒一邊哭著腳痛,鱟幫她換冰水時,默默抹去自己的眼淚。舞漪的姊姊已經去找巫,鱟摸著小女兒發燙的臉頰,輕聲說著姊姊馬上就帶巫來,很快就沒事了,再忍耐一下。然而,姊姊帶來的人不是巫,巫正在一個情況相當危急的人旁邊,走不開,因此來的人是年輕的學徒。學徒配了一碗藥,舞漪喝下後陷入昏睡,但高燒依舊不退。等到巫趕來的時候,傷口已經開始擴大並潰爛,巫聽完敘述,查看傷口情況,向鱟說,這情況她多年前見過一次,是極嚴重的急症,這腳必須盡快切除才能保命。

  鱟雖然心裡有隱隱不詳的預感,卻沒想到等到的是這樣一句話,重重打在頭上。沒有別的方法了嗎?沒有。而且必須要快。鱟的腦袋裡一片混亂,眼睛看著旁邊小女兒潰爛傷口爬上小腿,卻又同時看到小女兒在海裡划著雙腿,游得那麼好,不在海裡時不是東奔西跑,就是在她旁邊又蹦又跳講著今天又做了什麼什麼。她有資格決定這件事嗎?這孩子年紀還這麼小,還這麼小啊,她什麼都願意給,就求保住她的腿,保住她的命。鱟的眼淚不停流下來。巫雖然等著,但是低聲叫學徒去做準備,這種掙扎巫看過太多次了,有時候能等但這一次不能等。

  明明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卻覺得身體比以前還沈重。明明膝蓋以下已經沒了,卻還是會疼痛。剛失去那幾年,總是做著美好的夢,總是夢到那分岔的未來,夢到腳還在,還能跑,還能走,還能游,還能在沙灘上留下一對的足印。什麼嘛,失去腳的意外,原來是一場夢。今天,又抓了滿滿的的漁獲,新的魚槍用起來很順手,好幾次都是一槍擊中頭部,母親看到一定很開心。今天是怎麼了,又做了這種夢。都已經接受了這件事,都已經習慣拄拐杖。都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怎麼消失的右腳還是這麼痛。

  舞漪拄著拐杖走向海邊,趁大家還在睡,她想獨自泡泡海水。只有在水裡,她才感覺比較輕。天亮之前她慢慢上岸,坐在沙灘上,準備去穿上衣服之前居然就遇到一個男人。那人是來自山族的運貨者,她不懂為什麼他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手上還拿著她的衣服。

  男人緊盯著她溼潤的身體,眼神如舌頭一般舔遍她每一吋皮膚。舞漪感到噁心及恐懼,一時間竟然無法動彈,腦中回放起山族人好色的名聲,然後一陣較大的海浪碰觸了她的左腳,她突然間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急急忙忙用長髮遮擋身體。男人藉由她失去的右腳認出她來,她感到更加害怕,他知道她,所以他也知道她因為那次意外不但失去腳也失去聲音。她跑不了也無法呼救,太陽還沒升起,周圍沒有其他人。

  她的拐杖跟衣服放在一起,所以搆不著,舞漪唯一能防身的就是她習慣配掛在後腰上的小刀,那是用來割斷纏到身上的海草。小刀很小,沒有被男人發現。那刀磨得很利,她心想,第一擊就必須中要害。

  男人自顧自說話,說著她比他想像中漂亮,是可以嫁人的年紀吧。舞漪一手握緊刀柄另一手悄悄抓了把沙,直瞪著他。突然,從長屋那裡傳來呼喚聲,男人與舞漪都聽到了,她還聽出那是姊姊在叫她,她緊盯著男人的反應。男人轉過身看向聲音來源,他有著山族人的眼睛,在夜裡也能看遠,遠處出聲的女子手上拿了把魚槍,最好在被發現前快點離開,於是他丟下舞漪的衣服,急急跑遠。當時,舞漪正打算撲向前去,對著他的腳筋下刀,不過男人快了一步逃走。當姊姊走到她身旁時,她才開始止不住地發抖。

  舞漪那晚的遭遇讓母親與姊姊都十分憤怒,她們恨那男人恨到想去找黑巫。海族的黑巫不跟海族人一起住在長屋,黑巫住在巫所,那是巫的學習住所。當學徒正式成為巫的時候,會搬入長屋,就近照望所有海族人。但是當學徒成為黑巫時,只會繼續留在巫所,不沾染過多的人氣。現任的黑巫之一正是多年前治療舞漪的學徒,鱟以為這輩子都可以不用再見到她。雖然那學徒當時應該也是盡力在救舞漪,但是鱟總在內心深處懷疑怪罪著她,如果當初一開始來的就是巫,或許還能保住舞漪的腳,或至少保住她的聲音。鱟雖然知道想這些都沒用,也不該責怪學徒,所以她將這些想法重重壓到心底的深處,得知那學徒成為黑巫時,這想法也只是稍微晃動了一下,浮起一兩個氣泡。

  鱟與黑巫的交談很短暫,黑巫說舞漪不是那男人唯一想碰的女人,很快地,歐吶可就會找上他。所有海族成年人都知道歐吶可的詛咒,他們謹守一夫一妻制度,外遇者將被歐吶可吞噬。歐吶可外型可男可女,皮膚蒼白,一頭月色長髮,見者無不受蠱惑,只想一次又一次與之交合。當臉部出現潰瘍時,是歐吶可死亡之吻的記號,有此記號者數年內必死無疑,但不得給予海族傳統海葬,必須施以火刑。

  在舞漪小時候,她就看過海葬的過程,與死者有關的親人拿出自己的一段衣布包裹屍體,然後由黑巫唸禱人們聽不懂的話語給死者聽,要死者明白自己已經死去,肉身回歸大海,以報過去大海的給予。最後由親人在頭與腳綁上大石,然後交給非親人航駛的魚船,載至外海,沉至海底。舞漪那時候問,沉到海底不是很寂寞嗎?母親說,死去的身體雖然沉到海底,但是真正的他們會脫離身體輕輕浮起,那是透明的,人們看不到的,如同聲音不可見。那他們都飄去哪裡呢?他們會隨著風隨著光飛,他們會飛到炎熱的地方,使散布疾病的悶熱空氣涼快下來。

  舞漪也問過,為什麼海要拿走她的腳和聲音。母親說,海是這樣的,海有時給有時不給,人們在海給的時候收下,在海討回的時候繳回。母親還說,當初懷著舞漪時還是會在海中做點輕鬆的工作,那天孩子突然提早出生,引起大家一陣慌亂,但是小舞漪卻在海的擁抱中,相當平靜地作著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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