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重心

⦽ 雅 君

               雨水斷斷續續,忽大忽小,很像天空那端的水龍頭,不同的人在使用,一下開大,一下開小,一下又關緊了。

  她從家裡的玻璃窗,抬頭看天空時,總覺得在天空後頭還有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並不在乎她這個世界怎麼樣,就連她這個世界裡,也沒人在乎她怎麼樣。

  就像她一直想丟掉租屋裡,那個房東的沙發。很重的,坐的地方破了一個大洞的沙發,她用朋友送的生日禮物,一條冬天的蓋毯,蓋住破洞,坐上去時,整個人往下陷入,不知道該說失去重心,還是重心急速往下,也許那個破洞的深處,還有另一個世界,在招喚她的屁股。


  當她這麼告訴一起同住的男人時,男人只是笑笑問她,那個世界裡,每個人都是有錢人嗎?如果是,他想跟她一起掉進去。說完,男人坐在沙發上,無意識地又摳弄起,蓋毯沒蓋好的破洞邊緣。洞會愈來愈大,她想。

  那麼掉進那個世界的日子會快點到嗎?也許洞挖大一點,掉下去的速度也會快一點?

  雨天,男人說有理由拒絕一切。所以坐在這裡,和我面面相覷?她想。她幫他接電話,說對不起,他臨時掛病號了,沒辦法面試,說對不起,他臨時有事,要重新預約掛號……她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整個人仍然深陷在沙發中,為什麼不能像小時候玩翹翹板一樣,另一端的人比較重時,就能把她高高抬起?

  她說:「我想把沙發丟掉,你要幫我嗎?」,男人說:「很重耶!而且是妳房東的,不好這樣給人丟掉吧!」然後她看著沙發的皮屑,隨著男人的摳弄,又掉了一地,她起身時,再度因為重心不穩,而覺得暈眩。

  她拿來掃把和畚斗,輕輕的將這些皮屑掃起。即使沙發慢慢變薄了,仍然使人下陷,她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男人,自從母親過世後,他就坐在那張房東的沙發上,不再出門,像是漢堡夾層裡的一塊肉,等著被破洞深處的世界,給一口吞噬。

  雨天,父親已經不是父親了,她坐在沙發的另一端,和他一起下陷。

  她打電話,進入了房東的語音信箱,她忍不住抱怨,輕輕地說了句:「我受夠掃那沙發的皮屑了。」電話裡頭,因為訊號不佳傳來的沙沙聲,像極了外頭的雨聲,這句留言,房東聽得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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