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6日 星期五

依 佳

  諸神站在高處俯視人類,時間於微塵中被馴化。

  但他只是一直在作夢。

  盛夏,遠方遙遠的島嶼上,一棵密林裡的大樹在驟雨中被閃電所點選,響雷切開空氣中的雨水,在每隻生物的耳廓之中來回震盪,巨大的樹幹被劈裂、折斷,淺白的年輪裸露在暴雨之中,樹液讓雨水迅速帶走,被地衣吸收殆盡。

  樹林的另一棵大樹上,一個穿藍衣的男子,蒼白著臉面向虛空,水珠從他的髮和睫毛末梢滑落,他困惑似的眨了眨眼,黑色的瞳孔反射出四方暗影中的一抹微光,男子的左手握拳放在胸前,以手指撥弄了指南針。

  綠色的光眨了眨,暴雨靜止,雨絲懸掛在空中,一隻烏鴉從水霧中起飛,越過伏海,以鳥之眼看著底下零星點綴的島嶼。它垂下翅膀抖落凝結在鳥羽上水珠,降到其中一個畸零的島嶼,停在一朵布滿紅色斑點的蕈上。

  紅衣女子披散著白髮,雙眼流出鮮血,赤足站立在島嶼最高的土堆之上,她的周身布滿了被人類乾涸血液染紅的春草。她眼神空洞,望著天空,身上插著幾隻歪斜的箭,搖搖晃晃朝海走去。

  曙光在黃泉下等待,遠方有虎鶇在啼叫,月亮像一面透明的鏡子映照出地面上的聲響。

  有很多神在遠方注視著這些,注視著他的夢境。他翻過身,收回他的意念,像一個樵夫將木材砍束、收聚,像一個庖人將食物變形、組合,像一隻狗讓自己的排泄物再一次進到身體裡,像一個人清醒行走在白日的道路上。

  他誕生的那年,東方的星空出現了一顆新星。

  歲都的皇家第一占星師那晚從占星塔上墜樓而死,第二占星師從亡者手稿中看見西方星宿原有的大陵積尸之氣散佚,五殘星出現在正東方。他向歲王預告,這是厲鬼出行之兆,即將五方毀敗、眾臣誅亡,血月降臨。

  歲王於是派遣使者在世界各地尋找剛出世的孩子,一旦發現就當場處死。但誰都沒料到他誕生在空大陸的極西之處。

  將他生出來的女人不敢碰觸他,任由叫巫其的男人用一把獸骨刀將相連的臍帶割開,她蜷曲著身體,把手指塞入自己的嘴裡,發出猶如幼犬的嗚咽聲。有著他身上一半血緣的男人則跪在一旁,頭緊貼扣著地,始終不敢看他一眼。

  當他被扔進黑色的牢籠裡,晨星尚未升起,他來不及哭泣,父初暴怒的詛咒如暴雨般毫不留情地撲打在他臉上。

  「你不過是世間所有惡意的容器。如果想反抗這個世界,就把你的頭摘除,五感封閉,成為一個單純的容器。」

  黑色的牢籠裡是自父初以來歷代骷族先祖的骸骨,肉體雖死,意念不滅,堡壘內充滿著各式各樣的聲音,總是有許多聲音不分晝夜棲息在他的耳邊,提醒、勸慰、教導、詛咒、歡娛、欺騙著他。

  他在碉堡不見天日的地下墓穴裡長大,他們不讓他接觸巫其以外的人,但他能夠感覺到,在碉堡內除了巫其還有其他的人,有一個庖人每天早上會在附近搭的屋子煮好食物,然後讓一個孩子送過來。

  他們送來的食物只有一份,巫其不吃。

  巫其教導他言詞之術,「術是世界的總和,是時序的變形,是意念的匯集,是妄念的依附。術是常儀。」巫其說,「你必須學會規矩。」

  巫其抓著他的手,在他的手上刻下第一段戒言。

  戒言有數種形式,這是其中的一種。那時他尚且不知道,他的身體將吞嚥過每一種,咀嚼過,品嘗過,再反覆吐出。



  巫其越發消瘦,但他始終沒有察覺,巫其真正的能力。

  無論真實的和意念的牢籠都無法真正困住他,有一天當他朝臨霧的東邊看去,越過堡壘與荒野的暴風,他看見一個樵夫在森林裡伐木。

  男人有著紅色的毛髮和高壯的身形,他在樹木旁反覆查看角度和方向,並不斷調整砍伐力道,當樹木順著男人所想的方向傾倒,男人敏捷的跳開,微笑地感受著巨木倒塌時發出的巨響與地鳴,並滾下滑坡。

  山坡下,一個提著食物的女子向他走來,他在遠方就辨識出她紅色的頭巾,高興地揮手奔去,女子看到他,也奔跑起來,兩人越跑越快,直到張開手臂抱住彼此。

  他們開心的彷彿天地間沒有其他事物。

  偶爾他也會看到,住在旁邊小屋的庖人會拉著一個提菜來的女子到屋內,然後脫光女子的衣物,把身體的一部分放入她的身體。

  有一次他問巫其,那是什麼?

  巫其遲疑了一會,告訴他,那是半身。神造人時,將人一分為二,像被雷劈成兩半的樹,一半的自己被拋擲到世界的另一處去,必須窮其一生去尋找。

  「你有找到你的半身嗎?」他問。

  「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半身的。」巫其說。

  「那我呢?」

  巫其看著他的眼睛,沉重的說,「你不能。」

  你不能再看了,巫其在他的手指上寫下更多戒言,他的身體越發沉重,脫不掉的東西越來越多,夢的時候比醒的時候還要多。



  在夢中,他時常造訪歲都的夢殿,和學生們一起聆聽導師們的教誨,聽他們彼此辯論時間存在的意義,或者坐在歲神的雕像上,俯視著底下的人們。

  「世間那些有信仰的民族,將時間視為有神的證據。」

  在那裡,他見到他的命運。

  黑瞳男子在櫻花樹下將書本上的文字一一讀出,年老的櫻花樹像是用盡最後的生命力般抖落一地雪白,花瓣落在他黑色的髮絲上,像是夢境。

  「時間自古就被當作辨明真偽的唯一方法,所有可疑的、值得思索的問題,都會在時間的逝去後得到解答。」

  歸在階梯上岔開雙腿,以手捧著銀盤接著落下的櫻花,那些花瓣是他下個實驗對象。他的背後站著一個穿著黑斗篷的人,臉上覆著一個面具,全身包裹在黑布之中。

  「滿,別擋在那邊。」歸說。但滿充耳不聞,仍直挺挺地站立著,他們都知道,滿已經不在身體裡。

  一陣風襲來,一群渡鴉乘著風低越過鐘塔,老櫻樹抖落柔軟的皮膚,他從瞌睡中張開眼睛,以手拂去頭顱上的花瓣,黑色眼瞳回頭望了他一眼,又回到書本上。

  「但是對施術者而言,時間並不能這麼簡單視之。把時間當成唯一的座標,對施術者而言極為危險。因為每一段時間都可能存在各種可能,順行、逆行、迂迴、重複再生,在意念的世界裡,時間有各種形狀和功能。」

  他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那個聲音帶他入睡。在他的夢境裡沒有人能夠看到他,除了他的半身。



  夢境裡沒有時序,但他知道他們將在現實中相遇。

  有一天他會打破牢籠、走過伏海、穿越大陸,到達歲都,以雙眼,在神的時序中看見他的命運。

  那一天他會以火焰的刀刃刺穿少年的胸膛,摘出他的心臟。

  他會解開手指上的戒言,像剝離藤蔓一樣,將首尾相連的戒言從手指上拿起。戒言脫落後的手指隨即脫離手掌掉落在地上,像一隻乾枯的樹枝。他將其填入少年胸口的坑洞中,傷口迅速癒合,留下一道長形的疤痕。

  他會對著傷痕說,「不管重來幾次,我都要你活著。」

  在那天到來前,他安靜地待在自己的牢籠裡,宛如螻蟻。

  「木,冒也,如萬物皆始於微,裂土求生。」

  睡眠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這句話。

  想起賜與他這個名字的巫其已被時間掩埋在洞穴之中。

  聲音和他一起沉入黑水之中,被黑水吞滅。這時的聲音屬於他自己,他能拆解每一個音節,切碎每一個符號,將它們埋藏在挖刨出的坑穴之中。

  坑穴之中是一潭深淵,裡面映照的是自己的臉。

  當他再次回到牢籠後,使魔為了取悅他,偶爾會映照出世界的模樣,以諸神的時間。

  一年中只有一個片段,他會看見他的半身,看見他失去心臟的穴洞裡,自己埋入的手指,只有那個地方靜止,時間以漣漪狀向外擴散。像一棵樹,以諸神的時間生長,但永遠不會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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