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戀
歸在一片桃花樹下醒來,那時是春天,但桃樹們看起來筋疲力竭,樹上連一朵桃花也沒有。歸躺在地上,感覺身下的黑土鬆軟且涼,一隻黑色的大蟲半伏在離她幾步外的地方等候著。遠處有湖剛從冬日的睡眠中醒來,發出細小的呼聲,她和黑蟲同時側耳去聽。
她在林裡坐了許久,思考關於自己是誰,為何而生,該往何去,但大多沒有答案。她披上黑蟲遞上的一條長披肩,決定走出桃林,去做她應該做的事。她在山腰上的一座洞窟中住下,每日巡視這座山中的萬物。有時,樹們會一棵接一棵地將山外發生的事傳回她的耳裡,她總告訴自己,有一天她會到那些事情發生的地方去看看。但如此過了好些年,她仍在山裡。
也許她是無法離開山的,歸偶爾會這麼想,然後她會花上好一段時間去說服自己那只是胡亂猜測,就像她曾經問過自己的那些問題,仍然很多都沒有答案。
她將她的工作做得很好,幾百幾千年過去,有些人經過,有些靈經過,有些獸經過,山都不曾受過什麼損傷。她寂寞,但對自己的成就感到滿足。
戰事從西方傳來,她在樹的低語中去想像遠方是什麼樣子,鹿群與鳥,巨大的海。日漸增多的黑蟲成群地在湖邊飲水,攜家帶眷,從山的這頭走到那頭,偶爾啃食不該啃食的果子,日子過得有些太舒適了。
那年秋天,在候鳥還沒能到來之前,一名受了傷的巨人意外地來到了她的山裡。
他從北方來,拖著一條受傷的腿,幾截碎木片橫插進右腳大腿裡。他看起來很年輕,坦露著的胸膛因為熱而汗涔涔的,在陽光底下發著晶光,全身的皮膚都是暗紅色的,像某種正在發情的鳥。他一路走往山北的河邊,坐在他所能見最大的石頭上,獨自清理著傷口,傷口很深,但他似乎並不因此受到太大的痛苦,反而更多的是憤怒和懊悔,他一邊拔著木片,一邊大聲地自言自語。
歸不瞭解巨人的語言,但她聽得出來其中某些關於地方或者人物的名字,他不斷重複它們,腔調堅硬寒冷,彷彿就要泛出霜花來。
歸遠遠地偷看著,她召來黑蟲,派牠們送治療腳傷的草藥給巨人,巨人見到蟲們,起先是有些驚訝,但隨即就將牠們視為朋友了,開始吐訴大量的心事。黑蟲們也聽不懂那些話,但因為是歸吩咐的,就也還是照著做了。
巨人在山裡待了一整個冬天,歸將他當成自己的山那樣照料,她從未現身,他也未曾懷疑。
隔天春天,巨人臨走那日,歸突然感覺身體起了劇痛,她伏在山洞前一株粗壯的桃樹上翻來覆去,用樹皮用力地磨擦自己的皮膚。巨人行走時的聲響像漣漪一般往歸擴散過來,她聽著巨人漸漸遠行,感覺那些震動消散在黑色的土地上。終於,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忍受這莫名的痛苦了,她爬上桃樹,朝著巨人離去的方向猛力一躍,飛了出去。
她往北飛越了整片樹林,降落在一個巨大的腳印裡,離腳印的主人還有數十尺遠。她落地時發出了一些聲響,引得巨人回過頭來。
雖然隔得很遠,但歸仍能清楚地看到那個眼神,年輕的紅色巨人帶著驚訝與些許失望,愚蠢得像羊,又單純得像鹿。他無從得知她是誰,她也無法訴說,眼前的巨人如同以往千百年從此地經過的各式生靈一樣,抱有各自的目標,或長或短地停留一段時間,最終都離她而去。歸無法解釋為何是現在,為何是他,就像她無法回答那些關於自己的問題,她只能告訴自己把那些猶豫都放下,她就是覺得想要擁有關於他的一部份。
於是,隔著他們之間的距離,歸伸出手,將巨人的左眼摘了下來,像摘下一顆新鮮的檸檬。
巨人痛得大叫一聲,摀著左邊的眼窩,大步倉皇地逃走了。只留下歸站在原地,久久,看著她手中的那個眼睛,還留著第一次看見她時的神情。
新 娘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不再形影不離了?
她漸漸長高,小角卻始終是那個高度,說起來,從她認識他那天起,他就都是那個高度。小孩子長得快,幾年之間她就超過他了,到了那個懂得區分男孩子是做什麼的女孩子是做什麼的年紀。原先都玩在一起的那些玩伴們開始對她說出一些不同的話,妳真美,今晚月圓之類云云,但小角不說這些,他說月亮的時候就是在說月亮,而不是別的。他仍會邀她去看夜林裡的螢果,找她依偎在荷葉下看雨,她想去,但其實更想去看月亮,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等到發現時,小角已經低著頭走開去了,兩支黑色的角在月光的反射下發著油亮的光。
小角其實很懂得挑選要在怎麼樣的時刻前來邀她出遊。他們總是在那種很熱鬧的夜晚碰面,當白天活動的事物都已經睡了,將大地讓給夜晚活動的眷族去逍遙,在那些夜裡,任何鬼怪都彷彿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小角的身上總時不時地帶著水氣,若她在夜的半途突然冷醒過來,便知道是他來了,她會摸索著下床穿鞋,躡腳開門,進入只屬於他倆的時刻。
他們到窮林裡去看發瘋的雞,公雞追逐母雞,母雞狂下蛋,落了單的公雞們彼此追逐,或者,就追逐自己的影子。他們曾經試圖只和彼此的影子說話。散黃之月的深夜,他們會守在水渠的邊緣,遠遠地看野鬼在田間漫無目的地散步。他們追鬼火,讀那些死去之人的名字。他們曾經潛進河的深處看月亮,坐在河底,等月亮從岸的這頭慢慢走向那頭,在波光間晃動,小角握著她的手,他們可以在那坐上一整夜。沒有人看見過小角游泳的樣子,只有她,她曾經為此感到驕傲。有小角在,她什麼都不用怕,他是她有角的朋友,在那樣的世界裡無人會傷害他們半分,直到天亮。但在那些夜裡,她記得,在那些夜裡。
而現在,她終究長大了,生活逐漸被白日被花好月圓所佔據。日常時候他們在村子裡頭見到,小角頭也不抬,總是低著,獨留兩支黑色的角對著她。她高,每天看著他頭頂,對那兩支黑角的模樣越來越熟悉,它們細瘦地長著,形狀扭曲,沒有光澤,匍匐在他凌亂的黑髮裡,像兩條指向空中的根。村裡面的其他人不喜歡,但她從不覺那對角有什麼不妥,它們不曾傷害過她,小角不曾傷害過她。
家人替她決定婚事的那天,她去找小角,來應門的是小角的父親。小角的父親比她自己的還老,老很多,這點她始終想不透。他拖著腳,過了許久才來開門,一臉無奈。她知道小角在。
到了夜裡,就在她正要睡著之前,一陣涼意襲來,她急忙翻身,下床,小心翼翼又急切地衝去開門。小角等在門外,一如往常。有那麼一會,她以為會看到,他像他們仍然只有七八歲時那樣,堆了滿臉的興奮笑容,但他們都只是愣在那裡,各自被許多事哽住。
那一瞬間,她突然瞭解了,小角其實懂,他其實什麼都懂。當她走在他身旁,或者因為寂寞而握著他的手,心裡想的全是如何能和他在一起,如何能不再被視為只是單獨的個體,如何,才能把這層區隔了他們倆的皮膚脫掉。她想和他合而為一,但他不是別的男人,他是小角,他還這麼小。他不是像她這樣的人,他甚至不算是人,當小角的父親老去,當她也老去,他頭上的角和年幼的外表會提醒他們,永遠只能擁有他的一半。而此刻,小角就站在門外幾步之遠的地方,直直地看著她,他只到她腰那麼高,而身後是久違熟悉的美麗的夜。
她一陣鼻酸。
她就要嫁人了,就要做人家的妻子,也許很快就會懷上自己的孩子,女孩也好,男孩也好,應該也馬上就要到他這樣的年紀了吧,她想。對他來說,我的孩子和我孩子的孩子,也應該都是馬上的事,此後,牽著他的手在沁著水氣的夜裡到處奔跑的,都將不再會是我了。
夜裡起了涼風,她打了個哆嗦。
相對沉默許久之後,小角終於開口。
但她只聽到一片雨聲。
龍 女
男人發現她的那天,正下著小雨。
他提著弓往林子裡走,在河畔看見她,半身在岸上,半身在水裡,沒有知覺。他踏進草叢,往她走去,草因為連日陣雨而長得很快,它們像細小的手不斷糾纏著他的腳,沿著脛骨留下褐綠色的汁液。蠅之月的雨裡,他自己也是半裸的,沒有什麼衣物能脫下來裹著她,只好將她抱在胸前,一路臉紅地走回村子裡。
到家時,母親正坐在門外,見他抱著一名裸身的女子回來,也沒有說什麼。父親死後,母親便每日坐在漏雨的屋簷下,任雨滴在她頭上,也許總有一天會滴穿。
女人睡了一整天,醒來時彷彿什麼事都沒有。
她說自己的名字叫傘,他以為她在說笑,小時候曾經聽過那樣的故事,陌生男子救了陌生女子,女子為了報答,隨託自己是誰,藉口住了下來。
傘確實就待著了。而雨仍時不時地下著,村裡的人已經習慣,有雨是好的,草綠得像沾了油,餵出來的羊隻隻肥美。
傘也很美,美得生機盎然,他沒見過比她的黑髮更黑的事物,連夜也比不上。沒有人不愛她,連他也是。傘的肚子很快地大了,孕婦長胃口,他每日從林裡帶回野味和河魚,或者買回整頭待宰的羊,都讓她給優雅地吃完。人言紛紛,但他一點也無所謂。
他的母親坐在破了洞的屋簷下啃羊骨,用柔軟的嘴唇去吸裡面的髓,雨水細細敲在她頭上,彷彿就要將她往土裡多敲進一寸。
傘分娩那天,他很早就去了河邊提水。傘的羊水破得突如其來,她從夢裡驚醒,看見男人的母親站在門口,濕淋淋的,一邊尖叫一邊往床邊跑來。傘試圖掙扎著起身,但又被推倒,她感覺一雙手伸進她的產道裡,想將孩子拖出來。這雜種這崽該死這鬼我知道妳是什麼這不能活這雜種雜種雜種雜種。她開始尖叫,他的母親也尖叫,兩個女人的叫聲融合在一起,分不出誰是誰。然後,就在剛踏進家門,手裡還提著水桶的他的注目下,大著肚子的傘突然將嘴張得極大,大得直到裂開,從那中探出一條有著黑色雜斑的巨龍,將他的母親一口吞下。
傘化成的龍身軀龐大,撐破了她身上的衣物,彎曲盤據在牆面上,兩支粗壯的龍角直插進屋頂裡,將它戳出兩個洞來。雨水就從那破洞中灌入,一邊將洞口撐大,一邊沿著龍的顎頰,往兩旁流下。她的面容扭曲。他驚訝地看著她回復成人的樣子,又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一絲不掛。傘的肚子仍大,血從她的腿間滲出,和潑倒進屋裡的雨水混在一起,流得到處都是。
過了一會,他說:「妳是誰?」
「是我!」她因為陣痛而尖叫。
他不信。
「告訴我妳的名字。」
「光是擁有我還不夠好嗎?」
她的眼睛瞪大,像兩丸黑色的球。
他看著她不發一語。新一波的痛楚向她襲來,一波接一波,像看跛腳的人走路一樣痛苦。
「涼!我是涼——」她忍住衝動,等他發表意見。
他仍然沒說什麼。
「告訴我你的名字。」她求他。
「妳已經知道了。」
「再說一次!」
男人皺著眉頭,看著陷入痛苦的女人。
「……我、我是犄。」
傘開始重新放聲尖叫。
她最後產下一個孩子,血液蔓延出了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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