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5日 星期二

哲學家

   「將人類視為個體時,皮膚是個體間的明確區隔線。」林海森和我們這群社區裡的小女孩一起擦澡時,喃喃自語這麼說著。她是我們這群小女孩裡唯一的大女孩。林大山的姊姊,大學一畢業,就失業,還在找工作。

  每年社區會結算上一年的管理費,有剩餘就辦活動,那年夏天,大家到山上避暑露營,三天兩夜。才一個夜晚,就讓我知道林海森的未來會跟她的名字一樣,被如海一般的森林淹沒,再也不會有人記得只能擦澡的那晚,她脫掉上衣用濕毛巾擦拭身體時,從毛巾裡滲出的水份在她的肌膚毛孔上,粼粼發著光,真的就是發光的線框住她的輪廓,托住她豐滿的胸。
 

  她毫不遮掩的細細擦拭她的身體,就是這個時候我聽見了她說的那句話,就像背了哪本書一樣,不然就是生來當個哲學家。就我所知,哲學家在這個社會裡老實說不能算是個職業,好吧!就算是,也不是個能賺錢的職業,我想林海森還會失業很久,但還好她家有塊地,菜種到滿到我家餐桌上來,所以她不會餓死。

  那個晚上,林海森充分使用手上那條毛巾,來來回回擦拭身體每個角落,脖子上的細紋、腋下、和每一個指縫,滲出的水像是在她身上下了一場小雨,滴進了無人使用的露營木棧板上,幾條大浴巾被用童軍繩牢牢綁著,替我們隔出擦洗更衣的空間,風竄進又竄出,各種花色的浴巾啪搭啪搭飄著,雞皮疙瘩在我們身上長了出來。所有的女孩們早已擦拭完畢,但是我們沒有人離開那塊木棧板,林海森還在擦,雨還在下,一些女孩們似乎是因為不好意思讓林海森曝光,所以不敢離去,一些女孩們則帶著青春期對身體特有的敏感,她們半低著頭,雙眼有意無意瞄著林海森。

  但是,現在讓我們假設一個情況,當你去到不收費又美麗的風景區,你會閉上眼睛走路嗎?好吧,如果你閉著眼睛,我猜那裡風沙一定很大。總之,我直勾勾地望著她的胸,她的腰線,高掛樹上的露營區燈光,讓水發亮,讓她的曲線發光,讓我們都能清晰看見彼此,妳有的我也有,不看白不看,只是她擦得比較久,你會看得比較多。

  當然,直勾勾地看,也是談技巧的,我擦拭早已擦過的地方,無意義地來回反覆,然後看著她那麼久的我,成為她這三天兩夜來捕獲的第一個訊息。

  林海森捏了一把我因為擦澡而外露的腰,跟我說:「第二層跑出來了。」她離手的時候,我的二層肚子還因此晃動了兩下,她的手留下了冰涼的觸感。

  第二個晚上,大家圍著營火,烤肉喝啤酒、喝汽水的時候,林海森看著營火堆,很久很久,除了眨眼睛,打蚊子,她沒再做其他動作。直到,第一隻雙翅被燒出洞來的飛蛾墜地,第二隻飛蛾墜地,很抱歉沒有如你想像,還有第三隻第四隻,因為大部分的飛蛾,一眨眼就在火舌中融化了。

  林海森走過去,撿起其中一隻飛蛾,把牠貼在自己的手臂上。一秒兩秒,五秒鐘,然後輕輕把牠放回地上。然後往山裡走去,這實在有點危險不是嗎?但我想知道剛剛那個舉動代表什麼?如果她能解釋這樣捏一個不熟的人的「第二層肉」代表什麼會更好。

  所以我跟了上去。不必太擔心,林海森沒有走得太遠,她停下來的地方,還可以聽見露營區喧鬧的聲音。

  我看見林海森蹲在通往山上的泥土路上,彷彿找到了什麼,我走近喊她:「喂!」,當然不出你所料,這樣的場景這樣的人物,他們都不會回頭,而且還會「噓」你,對,林海森要我安靜。我看見她伸出食指,磨蹭地上一隻金龜子。

  當她的手在金龜子閃著金屬綠的背上,別說我吹噓為什麼還看得見金屬綠,拜託山裡沒有全黑,再說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難道你不知道金龜子是什麼顏色嗎?總之,我發誓當她按壓那隻金龜子時,我看見金龜子的六隻腳有幾隻掙扎得抖動了兩下,如同我的肚子。

  林海森的雙腿,還黏著被打死的蚊子的屍體,有幾隻還迸出了紅色血液,模糊乾扁的留在她偏白的膚色上。前一晚發光的女神,一夜之間變成地上匍匐的巨大昆蟲。

  是的,林海森蹲趴在地上的背影,像是這山裡最巨大的昆蟲。大約也是五秒鐘,她才轉過身來,舉起手作勢擊掌(和我打招呼?請注意,這是第二次接觸),我把手湊上去,回應她。

  我問她為什麼要那樣做?瀕死的飛蛾、暗夜中的金龜子,還有我那不知道能否讓她滿意的柔軟度,觸感如何? 

  她再一次複述了那句話:「將人類視為個體時,皮膚是個體間的明確區隔線。」,她說她讀哲學系的前男友在畢業前夕和她分手時,說了這句話,然後那個男生和林海森說:「很可惜皮膚困住了我們,妳還是妳,我還是我,妳不瞭解我。」可憐的林海森,她不是哲學家,她只是個傻子。不管把人類視為個體還是群體,都沒有人的皮膚會黏在一起好嗎?

  她和我說,如果是皮膚造成了區隔,讓我們有了距離,反過來說,要縮短距離,就得從皮膚下手。她說「觸摸」(也就是讓皮膚黏在一起)是她唯一想的到的方式。可憐的林海森,糾結這種說穿了就是不愛的爛藉口。但往往傷口就是魔咒,會拿掉你的腦子,逼你反覆做些難以解釋的舉動,就像是我才弄懂原來在阿克的認知裡,我們只是朋友的時候,有三天時間,我算數學思考時,會像阿克那樣把手放在腋下裡磨蹭,不然我的眼淚就會掉下來。

  我問她:「飛蛾會燙嗎?」林海森說:「不會,不知道是不是快死了,所以不熱。」她在草地上躺下來,四肢還在草地上磨蹭,我學著她,也躺下來揮動手腳。

  「那剛剛的金龜子,妳摸了,感覺到什麼?」,林海森說,金龜子是一種難以前進的感受,指頭上的感受有點頓頓的。」好了,才兩個問題,我聽到的都是林海森傷心的感受。首先,飛蛾沒有熱的,並不是快死的緣故;再來,如果不是她的指頭壓在金龜子的背上,我想受到驚嚇的金龜子,會飛起來超越「前進」。

  然後她問我:「我捏妳的腰的時候,妳感覺到什麼?」我想這是一個安慰她的機會,如果我能說中她感覺到的,但是我沒把握。這種時候,只好以退為進。我要她先回答我:「那妳感覺到什麼?」

  她說:「我感覺到妳的驚嚇。」

  「對!我嚇了一大跳!」

  「妳嚇慘了,全身都僵掉了,只有肚子是軟的。」她笑了出來,她說那個時候她不得不搞笑,用「第二層跑出來了」來撫平我的驚嚇。

  不管對象是誰,第一時間都會被嚇到,好嗎?我突然明白林海森廢話般的回答並不重要,她自己也知道,只是這樣的答案,究竟是要安慰誰?我笑不出來。


  不知道躺在草地上時,摸到什麼,這次不用皮膚和皮膚黏在一起,離開露營區回程的路上,我發現林海森跟我一樣,四肢又紅又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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