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5日 星期二

男人之一/熱的


       她已經想不起來,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怕冷。

        車程非常的長,塞滿人的車廂裡,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布料,一站門開了,走下一群人,擠上來另一群人。空氣的確流動著,車廂像大型倉儲的冷凍庫,不同食物發出不同低冷的氣味,凝滯地上來,凝滯地下去。風打在她的手臂上,幾乎要記不起這是什麼季節,看見自己的無袖背心,才想起這是個炎熱的夏季。

        她習慣低著頭,坐在位子上,看著站在她前方的人膝蓋以下的褲管和鞋子,西裝褲皮鞋、絲襪高跟鞋,有次她看見卡其褲和布鞋、旁邊的摺裙下緣露出膝蓋,左右搖擺著,像她手機裡幾個遊戲的卡通吉祥物,看上去充滿好意地夾緊,放鬆,夾緊,放鬆。

        男學生和女學生站得非常近,比肩站著幾乎沒有牽手的空間了。她抬頭看時有點驚訝,男學生的臉長得有些老成,搭著小平頭,就像女友去接剛出營的新兵男友那樣。他們是牽著手的,只是男學生用右手繞過女學生的背後牽著女學生的右手,女學生書包單肩背著放在腹前,男學生扣子開了兩顆,裡頭是件黑色的背心。
        鏽蝕的氣味,她想,她低頭看見男學生褲襠微微鼓起。
        她把頭壓得更低了,繼續看著男學生的布鞋、女學生卡漫人物般晃動的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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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上映的是戰爭片,他就坐在她隔壁,小廳裡只賣出兩張票。剛入場時,她坐在最中央,他走到門口時,她轉頭看見他,穿著西裝褲和皮鞋的男人,光線太暗了,看不清楚臉。他看了電影票一眼,摸循著在她身邊毫不猶疑地坐下,片頭放著預告片和廣告,燈暗了,還不見有其他人進影廳,門就被工讀生關上了。

        他不打算換坐位,坐在正中央的她也不打算。他的手靠在椅子兩側的扶手上,她的收在兩側,因為影廳冷氣太強,她不得不雙手抱胸,她那天又穿無袖背心了。

        戰爭片其實沒有什麼戰爭場面,槍法精準的志願役狙擊手,看見一個中東女人把炸彈交給小孩,要小孩往美軍那裡奔跑,自殺式地攻擊。狙擊手早料到那一袋東西不是別的就是炸彈,手在扳機上猶疑。只是個孩子,食指緊扣住扳機時,彷彿只要捏碎螞蟻的力量就可以拯救同袍,但也殺掉孩子。

        只是個孩子。他手臂一緊,繃著肌肉,寒毛都豎了起來;子彈擊中孩子,他才稍稍放鬆;女人又抱起了炸彈向軍隊奔去,狙擊手再度扣下扳機,他身子又一緊。

        她假裝拿飲料,用手肘碰碰他穿著襯衫的手,軍隊沒事,又一次英雄主義般地勝利,她嗤鼻笑了一下;他收回手臂,看了她一眼,又把手臂擺在扶手上。

        電影結束後,她走出影廳,他跟了上去。

        你為什麼笑了?他說。

        你很愛看電影嗎?她問。

        她們從那時候開始在一起了,約會的時候總是在電影院。她下班後先搭上捷運,他在某一站上來。他會站在她的面前,看著她頭頂的髮絲。她會看著他皮鞋,褲管,一路往上,一直到他的臉。他摸摸她的頭髮;她覺得他笑起來像學生;他覺得她是他見過此生最美麗的女人;她揣測著褲襠裡的各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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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提議去包廂電影院的那天,他有點吃驚。長長的車程裡,她背著可愛的小背包,低著頭,列車轉彎的時候,她的身子不斷向前傾。

        《Before Sunset》我們看這部吧,她說。

        暗暗的包廂裡,燈關到只有投影的光反射在他們身上。他有點侷促不安,在這間結構奇怪的建築物裡,小小尺寸的投影螢幕,右側有十分之一被梁柱結構切割;音響是普通的立體聲,在邊間包廂裡聽起來毫無效果。

        Richard Linklater的畫面不斷在流動,被柱子切掉的那塊像是一條河,時間跟著畫面在流動,在維也納的那一晚之後,Jesse和Celine九年後重逢,彼此都記掛著對方,Jesse成了作者而Celine是最忠實的讀者。生活磨損了愛情,兩個人都有些許不如意,Jesse到Celine的公寓一訪,即便要錯過班機,也要看著Celine隨著音樂搖擺起來……

        她躺在他的大腿上,隔著布料,聞到褲襠裡淡淡的味道,和許多男人一樣的味道。她哭了起來,這是她第五次看這部片了。

        他抱著她,怎麼了怎麼了,他的小公主怎麼哭了。

        冷氣非常強,他抱著她,沒人理會的包廂,他突然想到什麼似的,開始親吻、伸手進她的衣裙裡。他的手非常燙,她的皮膚卻冷得像冰塊,他每個觸摸,都像是要把她融化似的,緊握的時候,放鬆的時候,她的皮膚如此光滑細緻,他用指甲輕輕地從鎖骨往下劃,劃過乳頭,肚腹,一直到私處,將手伸進去。

        她起身,拉開他的褲子坐在他的上面,親吻著他。他有點詫異,不過裡頭真舒服啊。她有點傷心,到底沒有什麼完全的事情,她知道他在裡面,將人類視為個體時,皮膚是個體間的明確區隔線,即便這樣吞噬的時候,也沒有什麼用處。

        她的手臂又感到冷;他的雙手在她的胸上。電影字幕跑完了,聲音都寂了,只聽見溼潤的聲音從她心裡溜過。

        幾年之後將會證明的,這一晚,是一輩子,或只是一個晚上。她想,她把雙腿夾緊,吻了他一下,他看上去非常的可愛,像高中生穿上大人的襯衫和西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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