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10日 星期一

小橋

阿心


小橋小姐報名了週日的瑜伽課程。她把這當作一個秘密。
就是不想說出去。
課程還有半個小時才開始。她太早到了,但又不想進去坐著,小橋小姐只好在教室附近的街上晃來晃去。
她走在秋初的太陽底下,覺得熱。事先把排汗衣什麼的穿在裡面完全是個錯誤的選擇,但也已經來不及了。她走進那條街上所有櫥窗等級普通的店面,不管是賣什麼。然後意外地發現,原來商店存在的意義就是要讓所有潛在的消費者進去逛上一圈,哪怕只是借吹冷氣。
潛在消費者小橋小姐一邊用單眼放大鏡看著結婚鑽戒,一邊計算著自己今天會翹課的可能性。
可是錢都繳了……
離開前,不知是可憐還是可笑的店員一路送她送到店門口。帶著口罩的小橋小姐努力地用眼神表達著「謝謝你的介紹讓我了解這麼多我回去跟我老公討論看看」的意思,然後優雅地擺斜了身體,走出門外。
離上課只剩三分鐘,她一脫離珠寶店員的視線範圍就開始用跑的。
還沒上到課就開始流汗;好險有把衣服穿在裡面;之前那——
思緒未斷,小橋小姐一走進三樓的瑜伽教室就被撞倒了。
櫃台前方擠滿了許多氣喘吁吁、服飾各異、顯然等一下都要跟她上同一堂瑜伽課的橋。撞倒她的是一座鑄鐵橋,噸位其實沒有比她大多少,對方在撞到她之後便下意識地回頭看,一轉身,前面橋頭就又擊中另一座斜張橋。年輕的斜張橋帥哥看起來有在上健身房,藍色的排汗T害羞似地把悶騷包在裡面。他在正要蹲下去綁鞋帶的途中被橫掃,一個重心不穩,就直接往旁邊滾過去。
小橋小姐看著滿屋子的橋像骨牌那樣啪啪啪啪地倒下,上了年紀的大叔和跟著女兒一起來的媽媽無一倖免,同時都狼狽而默默地被撞趴在地上。但是不曉得是因為害羞還怎樣,完全沒有聽到誰吭聲。一聲都沒有。
鑄鐵橋太太滿臉尷尬地把小橋小姐拉起來,點個頭當道歉就躲到一旁角落去。眾多橋們安靜地互相扶持著,起身,走進教室。
「我先來帶大家拉筋喔,先把手放到……」

星期一的早晨,小橋小姐帶著渾身痠痛去上班。一走進員工休息室裡就遇到小男友。
「妳昨天怎麼沒接電話?」小男友問。
「在運動啊。」她說。
「運動?真的假的。」小男友說。
「我要去換衣服了,你早餐吃快點。」
小橋小姐從櫃子裡拿出一套新洗好的制服,往更衣室走去。等換好出來,小男友已經抹完嘴在打手遊了。
「妳昨天是去哪裡啦?」他一邊盯著手機一邊問。
小橋小姐沒回答,自顧自地往外走。
她走到一條乾涸的溝上,回頭對他說:「快點。」
小男友皺著眉頭盯著她,走進溝裡躺下來。水聲潺潺。
「妳是不是愛上別人了?」小男友癟著嘴。
「沒有。」小橋小姐平和而斬釘截鐵地回答他。
她走到男友河岸旁的一個基座上,將一邊的墩站穩,然後輕輕扭了一下腰,嫵媚地把肩膀抵到河的另一端去。
小男友愣了一下。
「妳腰不舒服嗎?」
小橋小姐瞪他一眼。
「妳今天看起來不太一樣。」
「閉嘴。」
九點一到,遊客進來了,小橋小姐這天得到的目光過於以往。






雅君


  嬌,是世界上最柔軟卻最具侵略性的武術了,折服於人於人無所感之時。

  每當她施展這武功時,便覺得自己的臉一定長成了一朵花,無花粉,無人會過敏,而且她是瓜子臉,和圓仔花不同種。

  直到她遇見男人時,她才真正覺得自己是一株植物,在他的掌間,無可逃脫。男人不攀折,不束縛,是她待在他的掌間,一點也不想離開。她警覺著這是「馴服」,嬌的同義詞。

  男人修長厚實的手,溫溫的,輕觸她的長髮時,無意間碰觸到她的臉頰,然後掃過她的耳際,她緊張著,應該要反擊的。於是她笑,先抿嘴,然後露齒,約莫六顆牙的寬度,不能再寬,再寬就太奔放了,然後點點頭,所有男人的問題,她都說好,嗓音不能是清亮,一點點氣音,輕盈的,壓低的軟。

  她看著男人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七十公斤的標準身材,修長勻稱,當然她是目測的,像她這樣的練家子,往往看一眼就能知道對手的路數。男人湊近她,碰上她的手,輕輕按壓起來,換她困惑了,彷彿她是一株疲憊的草本植物,不是眾人爭搶陪她逛街,幫她提物,最好還能約她喝上一頓下午茶,替她付錢就只為了和她多說上幾句話的女王花。

  在他的手中,究竟自己最後會長成一株什麼呢?一朵花,還是一株羽葉豐盈的蕨?她想像自己的一頭長髮,想像自己的一雙手也變成了葉子,直挺的腰桿是綠色的莖,全身因為他的撫觸,而有了向他靠近的弧度,讓她隱隱躁動、期待起來。

  她是無法馴服他了,當男人問她,這樣的力道可以嗎?她覺得舒服極了,當男人問到,這樣的水溫可以嗎?她覺得真貼心,當他問她瀏海要怎麼剪時,她只能求他,「拜託,不要太短。」她盡量露出不敢和他對視,害羞的神情了,可是她知道,無論如何她已經輸了。

  在那一刀下去,把她的瀏海剪成無害的妹妹頭時。她的武功就這樣被輕易地廢了。

  下一場比試,她再也無法靠著欲拒還迎的瀏海,等著她輕輕噘嘴吹氣時,輕輕晃動,若隱若現地露出撩撥的眼神。狩獵,如果沒有神秘的危險感,就一點也不刺激了。不刺激,「嬌」就俗氣了。

  她輸得不甘心啊,恨得牙癢癢的,雌牙裂嘴,六顆牙齒的寬度有什麼用,她發誓永不再見那男人。

六月,〈嬌〉

◎ 特約編輯:海邊好遠

這個月的字是〈嬌〉。第一次當編輯,可以指定題目給別人寫,整個就是「我好興奮呀我好興奮呀」 覺得這樣的機會相當難得,於是刻意出了一個很少看到大家寫的形象,心情像是做了一個小小惡作劇般地期待。

想到「嬌 」,腦中會浮現什麼樣的人呢?阿心與雅君都交出了可愛又有趣的作品,角色各自展不同嬌態,讓我們一起來欣賞吧。


阿心:小橋

雅君:

更新:依佳:

2017年6月20日 星期二

重心

⦽ 雅 君

               雨水斷斷續續,忽大忽小,很像天空那端的水龍頭,不同的人在使用,一下開大,一下開小,一下又關緊了。

  她從家裡的玻璃窗,抬頭看天空時,總覺得在天空後頭還有另外一個世界,那個世界並不在乎她這個世界怎麼樣,就連她這個世界裡,也沒人在乎她怎麼樣。

  就像她一直想丟掉租屋裡,那個房東的沙發。很重的,坐的地方破了一個大洞的沙發,她用朋友送的生日禮物,一條冬天的蓋毯,蓋住破洞,坐上去時,整個人往下陷入,不知道該說失去重心,還是重心急速往下,也許那個破洞的深處,還有另一個世界,在招喚她的屁股。

蜈蚣/砝碼

 ⦽ 阿 心

蜈 蚣

        作為年過三十卻沒有成家打算(或對象)的害蟲之一,蜈蚣小姐得想盡辦法避開那些要面對不想回答問題的麻煩場合。麻煩的倒不是作答,搪塞客套話對她來說並非難事,問題在於,即使說慣了謊,她還是下意識地對無法正面解決這些問題的自己感到尷尬。

        明明知道沒做錯什麼,她卻覺得自己像一張被慚愧沾濕的紙,怎樣也整不平。

        她平均每天要推掉三、四個邀約,用第一對足推掉第一個,第二對足推掉第二個,以此類推。如果有一天手腳數量都不夠用了,我就答應去相親。她這樣想,彷彿留給自己一點被熨平的可能。

舞漪

⦽ 妙 妙

  舞漪是海族中少數能在秋冬下水的人。她在冰凍刺人的海水中依舊能靈活游動,追魚、誘魚、刺魚。她屏住氣息的時間,讓人以為她在水裡也能呼吸。舞漪不捕魚的時候,也愛在水裡游、水面飄。當她把頭伸出海浪時,太陽剛落下去,天空、雲與海洋還染著夕暮的顏色發著光,溫暖地燃燒著,大海很平靜,母親的聲音順著風傳過來。她從海裡起身,每一步都有海水的挽留,剛離水的身體總是重了一些,但是她很快就跑起來,腳步像泡沫般輕盈,留下的足跡被海水一次又一次撫摸著。舞漪向母親奔去,身體越來越輕,回到兒時被母親抱起飛著旋轉,母親拿著大布巾揉擦她的頭髮和臉,她們都笑著。舞漪記得過去經常做這個夢。

五月,〈重〉

 ⦽ 特約編輯:夏天好肥

本月的字是〈重〉,當初臨到出題,腦中一片空白,順手點開日文新聞網頁,看到第一個漢字就取來做題目了。

但覺得這個字也太多意思了。名詞、動詞、副詞,還有兩種不同意義的讀音,我很希望能看見作者們對於這個字的各種詮釋。

有趣的是,大家幾乎都是比較偏重量方向去詮釋,這和我生活中的苦難也很接近。
但也有作者以複數方式詮釋,思考其中微妙的關聯(?),是我近來進食以外的樂趣。


妙妙:舞漪
阿心:蜈蚣&砝碼
雅君: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