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30日 星期一
綠 光
一休無疑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愛檸檬的男人。
他總是隨身攜帶檸檬精油,用食指和中指沾取之後在太陽穴來回摩娑,他的咖啡會註明要附上檸檬片,他左耳骨上的耳環是一只彷彿宣誓著什麼似的白金的檸檬,我直覺他一定也有同款式的戒指。從他手中遞過來的鈔票,不分四季都有檸檬的香氣。一休今年四十多,單身,外型極佳,一百八十幾公分,皮膚和身材保持得非常好,嘴唇的弧度迷人,如果戴上假髮和絡腮鬍,簡直像是亞洲款的休傑克曼,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帥的光頭。
六月,〈光〉
坦白說起初的我是有疑慮的。在開始這項計劃之前我們的討論其實沒有得到什麼具體的結尾,一切等待時間與機會的發生,而現在當讀到依佳和艾祥在她們各自的故事裡開展,我的確看到一道可能的輪廓慢慢成型。
收到兩篇稿子後我一直在想的問題是:如果是我,我會寫些什麼?我總喜歡把事情弄得很玄,彷彿急於證明即使是沒有任何人在乎的事物也應該被放在畫面中間的位置。我在眾多的世界中尋找應該被放在畫面正中間的光。也許是石南在夜裡點燃的火光,遠離城鎮的路上她盡量不留下遺跡,但已經是散黃之月了,白天還有陽光照射時的枯葉溫暖,夜裡則濕涼得像魚的鱗片,她就著火燄取暖,瞪著燃燒的光芒看,毫無頭緒明天的自己將會怎樣。或者是李燕死前腦海裡想像的那一場浩劫,他不知道那確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是一道連寶石梧桐堅硬的樹幹都能燒融的狂爆野火,或是群雷瞬間從天而降,迅速而確實,或者那就只是單純的一場爆炸,強烈的白光彷彿無限大的日出,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帶著巨大的光芒,在他永遠安靜而沉默的腦海裡,不斷重覆,重覆。
當然,也可能是當克里斯從滿佈盔甲的坡地延著漫長的海岸線緩慢而疲累地走著,海平面盡頭連接天空的地方從灰藍到漆黑到漸露曙光到吐出整個太陽,他在那個漫長的早晨,就著日出,回想他短暫為人的一生、交過的朋友、隱微的愛人,從生走向不死。或者,是每天夜裡,當 Patrick 將他的 M93R 拆開、清理、保養,灰綠色的冷光打在槍體上反射出的那種詭譎,讓他不斷想起 Jon 臨行前對他不斷重覆的話:不管發生什麼事,記得來找我......
我想我會繼續每個月每個月尋找應該被注視著的東西,當依佳與艾祥同時在我兩旁建立起來的時候。
(阿心)
2014年5月30日 星期五
流傷者
流
五月,〈流〉
2014年4月30日 星期三
反叛者
忽安拜是很有能力的人。這是他的族人生活已久的土地,死去的人埋葬於此,像樹一般又重新生長 出來,永恆對他們的意義在於這長久的反覆之中能有所成長,必定的安穩和寬容。他們學會下降是上昇 的一部份,只要你學會將眼光放的寬遠一些,改變與不變可以同時共容於一起。這是他們的人生觀,也 是世界觀、價值觀,畢竟這三者沒有什麼不同。
忽安拜是一名生長於此且認為自己終將亡於此的男人,他的生命是一條延伸出去又返回原點的曲線,也許很難看得出有什麼東西改變了,但必然更動與變化了什麼,哪怕只是空氣中的一道光線,一朵花被 發現時的名字,或某滴雨水打在泥地上的位置。這是一個重視循環的民族,他們研究海的升降、月蝕、 季節變換、裁樹法、火燄的出生與毀滅、樂曲形式,他們更能忍受疼痛與飢餓,或者時來的憂傷。他們 仍然樂觀,只是當下擁有的和尚未到來的一樣重要,協議必須遵守,打破協議也是,破壞與犧牲的實踐。空談於此沒有意義,除非你擁有的是少數屬於文字與語言的力量,但即便如此,沒有力量也是無所謂的。人們同時尊重已知和未知,尊重有時間與沒有時間的人,而忽略時間本身。許多字詞擁有多種意思,有 些意思從未被說出,這使得他們的語言顯得簡化,日常的溝通像詩,詩有時不存在,咒語則極其簡潔有 力:當你如此靠近事物的本質,就不需要太多的客套和迂迴。繁瑣並不會讓你更顯尊重,不懂尊重的人則根本看不到力量本身。忽安拜擅於提取事物的本質,著迷於創造及其他相關的事物。不同於他的兄弟 姊妹們,他處於天平上屬於新事物的一端,由於投入的強度如此高而使得同類人如此稀少。
但他確實是屬於那個時代的。由自創造的季節之後便散落在各地的靈物們長久以來形成的結構開始 鬆動,龍的數量不斷增加而未消退,他們中的某些聚集在廣海附近的島上,使得角鹿們也向面西的方向 遷移,鬆脫了東邊的土地。狹海對岸在長久的沉寂之後終於駛來第一片木板,彷彿無目的地漂流那般, 帶來一些不知在海上待了多久而顯得有些發傻的人們,他們在東南的丘陵與林裡坐下,像是一群期待著 自己挖洞本能的兔子。一陣子之後他們被發現坐得更南邊了,有食物在他們面前,有乾草在他們屁股下面。最大的改變來自北方,北方的民族或靈物或者其他從未被發現的事物開始互相融合並產生變化,從 前只有草叢高的現在逐漸趕上忽安拜族人們的高度了,大部份仍是矮的,但有的也高一些。他們穿越大片的荒漠來到邊緣之地,因為南方的氣候而血色紅潤,他們結成社群,與人相看、對談,談不懂,回去,然後帶來更多的人。他們和忽安拜的族人交易,脆弱的寶石和堅硬的廢物,稀奇的物品、食糧,北方獵肉與冰冷的金屬棍,有些透明的冰晶結在棍面上,永遠不會消失。忽安拜認為也許那些冰晶和熱互相寬容了彼此,黝黑當寬容赤紅。就這樣,擅於擴張的北國民族彷彿被自然、被眾靈的規則,甚至被他們自 己寬容了一般地開始急速發展,一部份的人在與忽安拜同高時,試圖在窮林的北邊定居下來,十年內便建立起他們的根據地。外人無法進入窮林,裡面的人無意出去,南方成長的人與北方成長的人遂每日在 複雜的林中探尋彼此。
許多時間過去,當大部份的北方人都長得比忽安拜還高時,他們垂下巨大的頭顱和黃色雙眼,吐著 溫暖的鼻息,俯視那些曾經也俯視他們的人,用低沉的聲音向忽安拜說話。他們告訴忽安拜,他們渴望 跨過窮林,到達忽安拜族人的國度,進入那永恆的平衡與成長秩序之中。他們要忽安拜說服他的族人將 通過窮林的方式告訴他們,作為交換,他們將讓出使他們成長如此快速的秘密。忽安拜著迷地看著這一切,歷史與未來同時向他招手的片刻,所有曾被他注視的充滿靜止與荒無的方向,現在都同時動起來了。沒錯,它們理當像一面海,翻騰的終會靜止,靜止的則可能藏匿漩渦,一片天空時雨時晴,只是今天的雲剛好走到這裡,只是時間剛好走到這裡。時間沒有走到它處而是這裡。他將北方人的要求帶回族裡,少數人贊成,多數的人反對,但時間在等待,忽安拜了解他必須下這個決定。某夜,當日光從山的另一邊落下,忽安拜和他的同行者們將整片山脈與窮林都放入深沉的睡眠之中,迎來了新的時間。
巨大的新時間和矮小的鬼像黑色的河般流過樹林,到達忽安拜的村中。
當忽安拜和其他人回到村裡,驚訝地發現自己已成為最後的倖存者,人們尖叫著離他而去,只有少 數留下來,他們挨家挨戶地將成為了鬼的族人們殺掉。憤怒的忽安拜,懊悔而愧疚的忽安拜,一一辨認所有死去的人們,最後一次叫他們的名字 ,將他們的靈魂提取出來,給他們一滴自己的血,與他們訂下永遠的契約。擅於創造的忽安拜成了負擔著眾多靈魂的忽安拜,最後連夜穿過死去的樹林,一路將鬼與他們的交易者消滅,趕回北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