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對擁有天賦的人來說,要使一項能力甦醒也從來不是容易的事,他必須能夠想像自己正以一種具體的方式實現某樣他仍做不到的事,彷彿幼鳥跳離枝椏的那一瞬間,牠必須相信自己能夠飛行,即使牠從未離開過鳥巢。比如說,在能夠控制火燄之前,天賦者必須能在凍霜之月的雪中感覺自己熱得像只油鍋,在控制水滴之前,天賦者必須能時刻想像空氣中厚重溼氣的流動。而擁有治療天賦的,若要他們的能力覺醒則必須要能感覺身體、單獨的肉身,內在外在,感覺隱藏在皮膚下的那些臟器,然後才能了解肉體與肉體之間的差別是什麼,何謂完整又何謂缺陷,最後,他們將會遇上對於一名天賦者來說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如何展現能力?或者準確來說,如何治療?
大多數人會選擇冶鍊藥品。他們窮盡一生知曉山野荒林間一切所及之名,分辨容易混淆之物,有用和無用,了解什麼適合與不適合和什麼放在一起,並學習他們往後短暫一生中所會遇見的所有漫長的失諧與病痛。米慷止瀉,萬酒鎮痛,鐵皮草治蟲咬,火蛇樹可化瘀血。汗王花治傷寒,一日一朵,忌瓜桃。石南止餓痛,水蓮止餓。荊山全株可用,根治熱病,莖葉切碎敷泥治山下毒疹,花朵曬乾泡茶可舒緩肚痛,青果治癢,紅果治疼。寧莓汁治無名外傷,山籐果治無名內傷。散馬治輕浮,角鹿勿用,西崁五色花治龍咬,薑治鬼,厚皮花治久不癒火傷,滿豆治人不死。舊草醫舊病,新草醫新病。病痛始於人,病史乃人史,藥師學習與了解,治療、預防、挫敗、放棄、重來,他們觀看並紀錄,無論有多介入名為病痛的長河之中,也無法使這條長河消失。為醫治身染罕病的妻子而嘗盡一切可藥與不可藥的藥王納因啟那如是。
真正使病痛消失的是另一種人,他們的數量稀少,大多擁有強大的天賦,對他們而言,治療的展現僅僅只是一瞬間,他們或者觸摸患部,然後,在眨眼的瞬間就能將病痛抹除。相對於藥師將想像投注在醫藥當中,這類人則將他們對治療的想像在片刻間具體化。他們或者仍然認得病痛,但他們之所以能夠治療它,並不是因為認出了病痛的原因,而是因為認得沒有病痛的、完好的身體,在他們的想像裡直接將病痛從患者的身體內抹滅。某些強大的能力者更不在乎他們面對的是什麼疾病,對他們來說,病即是病,病外於人,人只是病與世界之間的中介,治療的重點並非使人痊癒,而是醫者自身的想法有無被確實展現,而讓病痛消失。人們對這類人沒有固定的稱呼,或者稱他們神醫,或者稱他們巫者,人與鳳凰之女杏蟬即是其中之一。
一名擁有治療天賦的人,若沒有走上前兩條道路,則大多數時候他會成為一名流傷者。流傷者對治療的想像是一隻蜘蛛。他們想像一隻蜘蛛依自己的召喚而來,或者由自己的身體爬出,透過身體的接觸往患者的身上爬去,一路結下密密的網,將病患與醫療者緊密地結合在一起。蜘蛛會迤著垂大的腹部,細細瑣瑣地在患者的身體裡找尋病痛,然後吐絲將它們纏緊。流傷者並未真的使病痛痊癒或消失,他們的單純或者愚昧並未允許他們做出那樣明智的決定,他們只是讓拖著包袱的蜘蛛快步循著來路,將病痛拉回他們的身體裡。被網住的疾病像逆流的河,湧向它們新的住處,各司舊職,腐爛的仍然腐爛,出血的仍然出血,它們定居在流傷者的體內如同那是它們的出生地,直到這個新的身體將它們治好,或者它們讓它死去。流傷者大多是一些極其平凡的人,甚且毫無野心,以致當那個重要的時刻來臨時,他們的腦中一片空白,只能不計後果,依循著自己的本能做事。那些時刻或許是當他們面對瀕危的父母、傷重的愛人、受盡折磨的摯友或是突發其來的同情心,在某個時間點上他們終於明瞭,自己既不擁有能夠醫治人的醫藥知識,也無能尋求他人幫助的本錢,更重要的是,他們沒有再拖延的時間了,他們擁有的只有自己,等待開啟的才能以及尚未損壞的肉體。對流傷者來說,病乃是我,是死壞的藥引,空無的前兆,是他們唯一荒無可荒,退無可退之路。
不死人瘦是流傷者中最著名的之一。他和納因啟那同時愛上杏蟬,最後因為杏蟬選擇了納因啟那而離開,他在數年之後回來,帶走了杏蟬的病,從此消失在兩人面前。之後數百年,東土時不時傳聞有一名沉默而無名的流傷者,他或者四處遊蕩,或者突然出現在重病者前,將他所有的疾病全部帶走,不求回報。人們說那就是瘦。有人說他和錫康立了約定,永遠不死,有人說他吃了龍的心,唯有時間結束的那天才是他長眠之日,有的人則說他因為轉移了杏蟬的病而成為殭屍,至今只是不斷重覆他生前所做的最後一件事。
無論如何,人們對他外形的描述都是相同的:他披一件生皮斗篷,體形乾枯,全身爛瘡,每次出現都比前一次看起來更加破爛,他不發一語,卻常常嘆氣,見一病收一病,病從未痊癒,但他仍然活著,彷彿一條停止流動的河在尋找失落的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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