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30日 星期二
臍
曙大陸的東方,有一個被漁夫們稱為極東之島的島嶼,漂浮在廣海的一隅。漁人以其位置為航行邊界,根據傳統信仰,越過極東之島的東方是太昊安眠之處,海裡存在許多人類沒有見過的怪物,作為神的守護獸,對越界侵擾的人類毫不留情地殺戮。
漁夫們大都知道極東之島,但卻鮮少有人知道如何入島,更遑論上島。他們在航行經過時,常常仰望著島嶼邊緣高聳的峭壁,想像居住其上的生活。如果有好奇心過剩的漁夫想上岸,他得先找到島上唯一能靠岸的隱密峽灣,峽灣平常高於水面數尺,只有乘著一月一次大潮方能進入。
曙大陸東部的小漁村「石」是最靠近極東之島的港口,總是聚集著漁夫、魚販、探險者、騙子和酒鬼,是一個情報集散地。旅人在村子裡唯一的一間酒館裡側耳聽著紛飛的雜言流語,一邊緩慢品嘗著眼前美味的黑麥酒。
一個喝醉的漁夫大聲地和其他人打賭,他聲稱島上住著一群奇怪的人,他們是被神所捨棄的罪犯。
周圍的哄笑與噓聲四起,滿臉通紅的漁夫不滿地繼續說,一次大潮時他順利進島,在滿月的照耀下,他看到許多像似人類的奇怪生物在地上蠕動。
「實在太可怕了,那不應該是人類,但除了人類以外還可能是什麼…」老漁夫喃喃自語的醉倒在油膩的桌上。周圍嘈雜的笑聲很快又回復到原來的混亂,旅人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替自己和老人付了帳。
「你該不會相信那老頭說的話吧。」酒館老闆挺著啤酒肚,一邊找著零錢,一邊盯著旅人說。
「不是的。」旅人將泥爛的老人一隻手搭上肩,另一隻手撐住他不住下沉的身體。「我送他回去。」一個喝醉的漁夫好心地為他們推開木門。
旅人道謝,兩人緩緩走向港口的方向,他知道,海切口的西邊就是貧窮漁夫們的居住地,簡易的木頭和堆砌的狹小房子,就是他們抵擋海風的屏障。
背上的老人因震動而甦醒,喃喃說了幾句無法辨識的話,然後是祈求神的原諒。漁夫們敬仰太昊,祈求太昊,但卻又十分害怕太昊。
然後漁夫向旅人道謝。他已經足夠清醒用手指出自己家的方向。
到達小房子後漁夫請旅人給予他報恩的機會。這是太昊信仰的本質,對於恩惠的回報近乎執著。
「那麼請你帶我上島。」旅人說。「你看到了吧,那些躺在地上扭曲著軀體的東西。」他直視著老人因害怕而緊縮的瞳孔。
「你看到的場景,只會發生在臍洞。」旅人說,「你不只是上了島還深入島裡面走了很久,攀過了一座山嶺,越過一條急流。」
老人表情痛苦的點頭:「你……為什麼?」
「不過你說錯了,島上的人並不是被神捨棄的罪犯。」旅人將老人安置在茅草舖上,自己則坐在屋內唯一一張椅子上。
「我可以告訴你想知道的事。作為交換請你送我到臍島去。」
「臍島?」
「極東之島上的人這麼稱呼那座島。他們認為自己身在世界之臍。島的中心有一處凹陷的洞穴,被稱為臍洞,每一個經歷新生的人類,都會被放在哪裡。」
旅人望了望老人,低聲說,「你似乎以為臍洞裡的都是怪物,但其實他們只是剛被生出來的孩子。」
「孩子?那才不是什麼孩子,那是受太昊詛咒的怪物,他們的肢體……」老人激動的回應。但沒等他說完,旅人打斷他的話,「扭曲成奇怪的模樣,有的背上鮮血模糊,有的肢體殘缺,有的像是一團肉塊,是嗎?」
老人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他有一張說不出是哪個民族的奇妙臉孔。
「你所見到的怪異風景其實都是翼民的宗教儀式。就像你們所信奉太昊神,他們信仰的是翼主。
臍島上的人們相信,第一個來到臍島的是翼主,即背後有巨大雙翼的神,人類原初的先祖,他從其他大陸飛越廣海落在這片島上,將自身的種子灑落在泥土裡繁衍後代,但巨大的雙翼在不斷與出生於土地上低階物種雜媾後消失在後代的序列中,越到後來的血緣越薄弱,有幾代罕見生出了翼,卻只是萎縮扭曲的肉瘤模樣。
島上的司祭與其他施術者花了數千年的時間研究,逐漸在人類的身體裡面發現了醚的存在,他們認為醚是造成擁有特異體質的人類的元素,讓異能者與異能者交配製作出更高比例的異能,在不斷的配種與實驗下,也許能夠重新製造出貼近於翼主的血脈。」
「那麼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一離開母親的胎腹,就會被司祭檢視,一直以來擁有直眼是司祭的唯一條件,他立刻就能判斷孩子異能的部位、不正常的部位,但他並沒有能力加以導正或修復,他只能想辦法。」
「什麼辦法?」
「有的時候,切除。有的時候,接合。近親交配生下的孩子多數帶有殘缺,然而殘缺的肉體反而擁有更多的醚。」旅人茫然地望著老人,「對肩胛骨充滿醚的孩子,他們會把背部的肉切掉一部分,讓翼長出來時不受阻礙。不過,那些動過手術的孩子大多死了。而肢體殘缺太嚴重的孩子最後也會死去。」
「你曾見過沒有頭的孩子嗎?」
老人害怕的搖頭。
「我見過。的確是活著,但沒有頭和四肢,只有軀幹。司祭說他全身都充滿著醚,他們切開皮膚,發現裡面有著普通的臟器,心臟跳動著,但身體上沒有感知的器官,施術者們試著用魔法和他溝通,沒有任何回應,他是完全封閉的沉默生物,純粹只是活著。」
旅人站起身來伸伸懶腰,回過頭看了老人一眼,補充道,「他是我在臍島上唯一的朋友。」
「朋友?那麼……你……」
「我也是在臍島出生的孩子。只是我身上沒有不正常的醚。司祭只看了一眼,就命人丟在臍洞裡等待天啟。翼民相信臍洞位於世界中心,人置身其中能夠與土地緊密連結在一起,像胎兒和母親一樣。但天啟沒有來。只有午夜下了一陣雨,讓我免於飢渴而活了下來。
雖然活了下來,但不知父母,沒有異能,沒有施術者願意教導我,唯一的傾訴對象就是那個孩子,對了,那孩子有一個名字,叫作更夜,是我幫他取的。
我們居住的洞穴裡總是充滿著喃喃語聲,穿著斗篷的老人們用不知名的話語議論著,聲音穿梭在黑暗與燭光構成的穴中,更夜在黑暗中陪著我,隨著時間過去,和我一起度過臍洞的孩子一個個死去,只有沉默如黑暗的他,還有什麼都沒有的我活了下來。
直到十歲時,我離開島,我們才分開。」
「你的那個朋友,」老人緊縮的喉頭發出顫抖的聲音「他現在還活著嗎?」
「啊,你終於想起來了嗎?」旅人走近老人身邊。「我說了這麼多,你也該想起來了。」
他蹲在老人的面前,一隻手抓住老人的肩膀,另一隻手則放在心臟的位置,「你把更夜賣到那裡去了?」
老人掙扎著想起身,但旅人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不斷地施力,老人望向木桌,那裏擺著一把生鏽的魚刀。
「你把更夜賣到那裡去了?」旅人的語氣越來越憤怒。
老人掙扎了兩三回,始終掙不過旅人的箝制,便放棄了。喘著氣說,「那個果然是你的朋友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是,曾經有一個商人告訴過我,生月可以作藥,可以賣到很高的價錢。」
「所以你把更夜賣到那裡去了?」
「我沒有,我……拿來作藥了……」
旅人一鬆開手,老人跌入茅草鋪裡。
「我的女兒……她從小就生了病。看了好多大夫都說沒有辦法,也有異能者來,他們說她心臟有一顆瘤,無藥可治。我在島上看到生月的時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人……」
十歲時,一艘船來了。司祭告訴他要去的地方是歲大陸的歲城,那個歲都最古老的家族願意收留他,並答應把他當成家人而不是實驗品。
「家人?」他重複司祭的話。
「是我親自談的條件。相信他們不會太過虐待你,畢竟你屬於翼民,最古老的施術家族。」
「更夜可以跟我一起走嗎?」
司祭拉下臉,不再發一語。
時間到了,兩個穿著奇異的異邦人帶著他離開,經過司祭時,他以術士們常用的古代語輕輕地說了一句,「永別。父親。」
他和兩個陌生人走過瑯山、其中一人將他揹負在背上一起渡過犽河,沿著峭壁一路前行,他看見隱藏在峭石聳立的低穴處露出一條小舟,陌生人將他抱上舟放開繩索,小心避開突起的岩石滑出洞穴,乘著大潮浪隙航向廣海。其中一人以時典語對他說了一句話。
雖然他還未學習過時典語,但他很快就明白對方的意思。
舟外強勁的浪不斷捲動浪花拍打著岩石,造成的振動迴盪在舟板上,他感覺自己體內有一股同樣頻率的聲響。更夜和他在全然的黑暗中曾經用超越言詞和感官的方式溝通,如同他為更夜取了名字,更夜也為他取了名字,不是具體的語言或符號,而是一種震動,他讓那股震動迴盪在自己的喉舌間,直到自己能夠具體的發出那個聲音來。
「流」,他說。
然而世界上唯一一個懂得如何呼喊他名字的人已經不在了。
旅人站起身來,看著哭泣著的老漁夫,「我的女兒還是死了……」老人的悲鳴迴盪在荒蕪的木屋中。
他走向門。離開了屋子。離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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