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30日 星期二

肚臍通訊


  如果說艾玲那追求的是直線,李一笑追求的便是圓,更貼切的說是「肚臍」。

  李一笑要回來了,搬回艾玲那家對面。

  艾玲那和李一笑,一人的名字像跟哪個歐美娃娃借來的,一人像是從武俠世界裡走出來忘了要回去。一人有對直線的執著,一人有著對圓的信仰,看起來相反,實際上應該是同類之人。

  怎麼相處到最後,會是那樣難堪散場。李一笑哭了出來,艾玲那筆直的站著,我緊張著要如何編派謊言,替可能有牢獄之災的我們收場。

  那次我們都上了新聞,斗大的標題「國中生迷信外星人,翹家險被殺害」,李一笑的媽氣瘋了,把她從我們的鎮裡驅逐了,不,我是說送到寄宿學校,即使是假日,她媽寧可每週奔波前往學校,也不願意讓她回到鎮上來。

  艾玲那跟我被要求要留校自習,直到我媽下了班,到學校親自接走我們。其實學校、爸媽、大家也不用這樣誇張,這篇新聞在小鎮裡傳得沸沸揚揚,即使事後三個月都變舊聞了,走在路上,都有人幫他們監視,盯著我們看。

  艾玲那和我總會想像,心裡受了創傷的李一笑,無法回家,換到人生地不熟,又不自由的地方,也許她會鬱鬱寡歡,變成一道萎靡的風。

  是的,我一直覺得總是露出肚臍,在外頭到處奔跑,別人眼光就跟空氣一樣的李一笑,是大俠,是輕功迅速如風,衝勁銳利如刃,管也管不住的人。為此,她的母親常常追在她後頭大罵:「有一天雷公一定會偷走你的肚臍。」

  可是,我們知道這都是騙人的。下雨天雷公光是忙著管他家不穿衣服,露出晃亮身體的電小子都來不及了,還管到地面上誰家小孩露肚臍啊,還只是露肚臍而已。

  但李一笑這露肚臍的方式可也夠怪了。穿制服時,無論夏天冬天,她就是最後一個扣子不扣,衣襬像掛在身上的一條魚尾,教官常追在她身後喘噓噓的跑;不穿制服時,她媽不讓穿肚臍外露的短上衣,她就在肚臍上挖個圓,露出裡頭圓圓的肚臍來,換她媽追在她身後喘噓噓的跑。

  忘了說,李一笑家裡是賣成衣的,一家人的穿著,她媽一手包辦。有時候李一笑來不及溜出去,如果你剛好去逛夜市,就會看見她,套句她的說法,她正在做「世界巡迴」,如果你想買衣服,她媽剛好不注意,還會少收你一百塊,然後她會露出電視劇裡的大俠「搭救你一把」,那種你知我知,最好還能眨個眼,別跟別人說的笑容。

  那時我們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尷尬,她媽要帶上她一起「世界巡迴」時,她常常就近躲進艾玲那家,說「借我躲一下」,閃過也快如風的她媽。只要她媽按門鈴問「一笑有來嗎?」艾玲那和正在她家看漫畫的我就會一同作證說:「沒有!」這種患難挺一把的交情,讓李一笑決定讓我們加入她的「秘密通訊社」。

  那天是艾玲那挺她的第十把,她又把她媽給的新衣服剪了個大大的洞,彷彿是肚臍的窗。從遠方傳來「雷公不會放過妳的!」她媽憤怒的聲音,李一笑悶哼了一聲,說:「從小講到大,肚臍還不是好好的在身上!」我很想直接將「頑劣」兩個字貼在李一笑的額頭上,但還是決定在那麼做之前,先瞭解為什麼她總是要在衣服上搞破壞呢?

  在我發問後,她的雙眼認真的彷彿豹的眼睛,從不開玩笑的。即使在只有我們三人的屋子裡,李一笑仍然降低了她的聲音,要求我們伸出食指,將食指放在肚臍上,要我們承諾不會將這個秘密說出去。她告誡我們,一旦這麼做了,「對方」便會接收這則訊息,若是食言,很可能會遭受懲罰。

  「對方」是誰,李一笑說我們必須先發出承諾的訊息,她才能告訴我們,這是規定。

  對於這種會招來未知懲罰的事,總讓我想到碟仙、筆仙在另一個世界裡活著的生靈們,某種儀式會命令祂們打開大門,命令完成後發現招喚祂的不過是一根蔥的時候,往往大怒如雷霆。不管怎麼樣,似乎都會招來懲罰。

  我仍在衡量好奇心與未知後果的比重時,艾玲那已經做好擺好姿勢了,完成承諾了,她們轉頭看我,我賭這是百分之九十九的迷信,答應接下來聽到的事,會把每個字嚼成灰吞下,並且任何器官也無法逼我把它吐出來。(對,無論是嘴或者肛門,不能讓我委婉地做表述嗎?)

  李一笑這才「呼」地一聲,鬆了一口氣,然後告訴我們,如果違背承諾,肚臍不是有一天會被雷公偷走,而是外星人會讓你發現某一天醒來你的肚臍便堵住了。

  肚臍是和外星人通訊的圓。她建議我們最好也別讓衣服遮在肚臍上,應該隨時保持暢通,接收訊號。

  艾玲那問她:「那妳的肚臍接收過什麼訊號嗎?」李一笑又再次壓低了聲音告訴我們,世界上所有的夢,其實都是外星人的思想在流蕩,每一個人都會接收到他們給的訊號,「通訊器」保持暢通,接收到的訊息就會更準確,夢境呈現未來的真實性也會愈高。

  可是,我們不懂,交換這些訊息要做什麼?是要幫外星人攻佔地球了嗎?李一笑似乎覺得我們是俗人,科幻電影看太多了。她說人出生的時候,就會有一個外星守護者,就是他在你跟媽相連的臍帶剪斷時,無痛無疤的幫你植入「通訊器」;人死之後,就會變成星星,回到宇宙中,換你當那位外星人的守護者,宇宙就是在這種互助思想中繼續膨脹的星際社會。因為每一個星球都會死,比較長命的外星物種會反過來幫受命較短的物種做遷移,所以也不是只有「人種」受到優惠,但是外星人也會死啊,那時候他們就會需要變成星星,遠在高處、所見更多的我們,給予指示。

  李一笑說:「所以肚臍不單單只是接收器,也是物種延續的祕密武器。」當她說完之後,我忍不住潑她冷水:「妳才科幻電影看太多吧!」但是艾玲那卻說:「我覺得應該是真的,因為李一笑的生物很好。」果然妳們就是同一類人啊!

  「我說的是真的!這是『老師』跟我說的!唉唷,就是因為有人不相信,所以老師規定知道的人不能隨便將秘密說出去啦!」李一笑再次提醒,我們得保密,因為近期她還有個計劃要展開,她說:「所以我不去上學了。」認真的如豹的眼神。

  李一笑做了「自己用好幾個行李箱裝滿了衣服,拖著它們離開家」的夢,她原本以為這是外星人在告訴她,近日需要好好幫她媽「世界巡迴」,努力擺攤。但是「老師」幫她解夢,說外星人的訊息不可能這樣平常無意義,這個夢是在告訴她:該離開小鎮了。因為他也收到指示,外星人計劃要擴大社團,要在世界各地尋找像他們那樣有資質的社員(願意相信,也願意執行訊號的人)。
  
  李一笑問我們,要不要乾脆加入她,和她一起走。我才正打算等等回家一定要告訴我媽,李一笑要被拐走了,卻聽到艾玲那說:「好啊!」

  「人生就是直線」的艾玲那再怎麼是同類中人,也不可能會加入的啦!

  李一笑說她跟『老師』約定好了,下個星期五前收拾好行李,放學後就立刻出發前往社團基地,所以艾玲那跟我也必須在那時候就準備好,然後離開小鎮。

  我們沒有收拾行李,但看很多的偵探漫畫。我們無法決定誰當探長,誰當助手,沒有零用錢買手槍,連BB槍也買不起,因為我們把錢都拿去租漫畫了。艾玲那問我:「這種時候是不是還需要警察朋友?」但是我們沒有認識誰的爸媽是警察,只認識社區的警衛阿伯。

  最後,我們準備了雨傘,我的那把還是從家裡倉庫挖出來的「五百萬大雨傘」,還跟警衛阿伯解釋因為我們沒有證據,無法事先報警,可是我們同學李一笑就要被拐走了,我們會去蒐集證據,但是星期五如果過了吃飯時間,我們都沒有走進社區大門,請警衛阿伯幫我們報警。畢竟有些事還是要大人說了,別人才會相信。

  到了那天放學,李一笑並沒有像她的夢境那樣拖了行李箱(她說瘋了才昭告天下),只背了一個鼓鼓的後背包,牽了一輛腳踏車。她看見我們只帶了兩把雨傘,和一輛腳踏車,她問:「行李呢?」事前艾玲那跟我早就把所有可能情況演練不只一遍套好招,我跟她說:「有錢就能走遍天下了!」她看著我們的傘,似乎嗅到一點不尋常的氣味,忘了是哪個偵探的教戰守則說過,當對方開始懷疑你時,絕對不能顧左右而言他,企圖模糊焦點,最好的方式就是輕描淡寫說服他。所以艾玲那說:「天氣預報說會下雨喔!」

  我們騎上腳踏車,追著昏黃的天空,遠方有玫瑰色的雲,李一笑說這是外星球離我們最近的花園裡,玫瑰花都盛開了,外星守護者想跟我們分享,才在天上顯影。但是艾玲那跟我是真的看過天氣預報,可能會下雨,因為颱風要來了。

  我載著艾玲那,艾玲那抱著兩把傘,李一笑騎在前方衝刺,一樣露出她的肚臍,她媽今天去批貨了,無法逮著她。我們往圓環的反方向騎,離鎮中心愈來愈遠,騎上橋,橋下是鎮上唯一的大排水溝,綠色青苔日復一日的綠,水氣蒸騰著青苔的味道,刺鼻的臭味只有一些些;繼續往前騎,還路過以前柏棠住的家門口,所有他盛接雨水的瓶瓶罐罐都被撿回收的人清空乾淨;我們騎進別人的竹林地裡,我在後方喊李一笑的名字,李一笑頭也沒回,只說:「這是捷徑!」穿出竹林後,騎上無人的道路,繼續往前會遇上大山。天上的玫瑰花開得更艷了,風像瘋了似的,啪搭啪搭企圖把我們從腳踏車上搖落。

  李一笑在路旁一個我從未走過的上坡小徑停下,牽著腳踏車往上走,坡度太陡了,騎上去太費力。「就快到了!」李一笑的脖子上的汗水在發光,映著她興奮的笑臉。我很緊張,艾玲那把傘抱得緊緊的,腰桿挺得筆直走在一旁。

  警衛阿伯真的會幫我們報警嗎?到底過了吃飯時間沒有?夏日的陽光,錯亂著我對時間的認知。

  上了陡坡後是一塊長滿草的高地,平坦得像一張巨人的桌子擺在這裡,而剛剛上來的地方是桌子的柱腳。高地的盡頭有一棟鐵皮屋,李一笑說:「那裡就是『老師』的基地,裡面有一座很大,可以把星星看得超清楚的望遠鏡喔!」我沒仔細聽李一笑說話,草地上有大小不一,用火燒出的圓,很像巨人的聚會,拿出眾多杯子放在桌上又拿起,留下的杯底水漬,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圓,不整齊的散落在高地上。

  我出神地看著這些黑色的圓,要走近瞧一瞧的時候,李一笑阻止了我,她說這些圓只有在人類要向外星人回傳訊息時,才會使用,就像是魔法陣一樣,平時不可靠近。艾玲那扯了一下我的手臂,那位「老師」從鐵皮屋裡走了出來,拿了水桶往地上倒出透明的液體,當然不是水,是油。李一笑牽著腳踏車,開心伸出一隻手揮舞招呼:「『老師』,我帶同學來了!」那位「老師」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滿臉鬍渣,膚色因為日曬而黝黑,近看發現他臉上戴的眼鏡厚到不行,雙眼瞇出魚尾,是位中年阿伯,但服裝整潔,襯衫、西裝褲和皮鞋。他沒跟我們打招呼,熟練地倒油,完成一個完美的圓。

  「老師」放下水桶後,終於開口說話,要不是因未發黃的牙齒,少掉一顆的門牙,我還會稱讚他再年輕個二十歲就是世界最帥誘拐犯。他問我們:「有收到訊號嗎?」按照預想,艾玲那說:「我夢見我的貓離家出走了。」,「老師」挑了挑眉,他說:「那妳應該去找回妳的小貓。」艾玲那沒有回答,這不在我們的預料之內。

  他進屋內拿出報紙和滅火器,報紙被揉成團,滅火器被放在我們腳旁。「老師」摟著李一笑走進了圓裡。我喊:「李一笑,這是要幹麻?」這該不會跟本不是什麼誘拐,而是殉情吧?

  「回報今天我們就會離開小鎮!如果火不小心燒開來,你們會用滅火器吧!」我們根本來不及反應,「老師」已經用打火機點燃報紙,丟向泛著油光的草地,「嘩!」地一聲,招喚出的不是外星人,是發光的火蛇,那麼快牠就蜷縮了自己的身體,頭尾相接,不斷發出「劈哩啪啦」因高溫灼燒發出的痛苦悶哼,汽油味綁架了空氣,我們什麼也聞不到。這下好了,警察要是沒來,不知道等等是李一笑,還是艾玲那跟我,就要給這隻蛇陪葬了,颱風登陸,大雨一下,還剛剛好可以把大家的灰沖得一乾二淨。

  然後李一笑高舉她的雙手,露出她的肚臍來,「老師」摟著李一笑的手開始來回撫摸她的肚臍,還有意無意伸進衣裡,探向李一笑胸前,我覺得外星人一點也不會想接收這種意義不明,甚至情色的訊息!

  艾玲那拿起滅火器,皮管筆直地對著「老師」,就是一陣瘋狂的按壓,上下噴射,我們沒有零用錢買槍,但是敵人給了我們武器。

  「老師」嗆得不行,他大聲怒斥:「給我放下!」雙眼因滅火器的粉末已經發紅,然後往艾玲那衝了過來,我拿起雨傘,準備他靠近,就要打他、戳刺他!

  但是艾玲那只是拿著皮管,對他的眼睛又噴射了一堆粉末,她說:「你的手遮住李一笑的肚臍了,肚臍要保持暢通,變態。」然後艾玲那趁他看不見時,踹了一腳,就在他的肚臍上。

  李一笑尖叫衝出來,我拉住她,喊艾玲那,最好我們快跑。李一笑還在掙扎,她喊:「妳們在幹麻?」、「我要回去」、「他受傷了啦!」

  我覺得噁心,而且憤怒,我用盡所有力氣抱住李一笑,一邊推著她往前走,幾乎是半抬著她離開,艾玲那緊緊抓著滅火器,這是我們現在最好的武器。

  因為李一笑,我們無法騎車,我希望雨還不要下,希望火會竄燒起來,我已經不指望警衛阿伯會幫我們報警,但至少火災,會有人來。

  可是後面有腳步聲,「老師」追上來了,他在後面喊,要是被他捉到,他要一次姦殺我們三個。他拿了我們落下的雨傘,他要攻擊,人生是直線的艾玲那,不可能退縮,這大概也是她這輩子力氣最大的時候,她用力丟出滅火器,朝他的頭部,可惜偏了,不過剛好夠他暈得跌倒在地,血從他的頭上流淌出來,也許好一陣子他都無法再做夢了。

  一陣大風,火蛇終於因應我的祈禱(總不會是外星人接收到我的訊號吧),像是睡了三百年那樣久終於醒來,有黑煙,有火光有草影晃動,有人,終於來了。

  李一笑跌坐在地上哭了起來,艾玲那筆直站著,我緊張著要如何替可能有牢獄之災的艾玲那和我編派謊言。但是我什麼謊也說不出來,忘了是哪個偵探說過,真相才是最好的解藥。

  火被滅了,「老師」才是那個該進牢獄的人。然後,李一笑如同她的夢,跟著颱風離開了小鎮,也在學校裡出現了,不過不是不上學了,只是換了另一個學校上學。

  現在她要回來了。我希望她仍然是跑在風裡的大俠李一笑,不過如果可以,不要再讓我們看見她的「肚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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