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新娘秘書都在幫阿莫上妝,婚禮在即,等等就要開始了,她還是在碎念。
有時候根據那些碎念內容,我會納悶她究竟跟幾個人同時談了戀愛?還是上一個已經說掰掰,這一位是新來的。碎念內容,把優生說得彷彿他重新投胎過好幾次,每一次都有新缺陷。
阿莫和優生是高中時候的班對,原以為他們一畢業就會分手,各做鳥獸散,沒想到竟然交往至今。優生最初在追阿莫時,是自以為聰明的林大山放學時間擅用音樂教室,幫他出的主意,好吧我承認這件事情上我也幫忙出了點力,所以對往後對優生總是有些愧疚,有些憂心。
我跟阿莫說有件事要私底下告訴她,拉了她到音樂教室,把她推進去後立刻閃人。我跑離音樂教室時聽到鋼琴聲響起,聽起來還不算太差,隔天他們就變成班對。但是那天她和我去上廁所時,偷偷跟我說,優生其實「有點拙,邊彈邊唱,聲音還在抖,到底有沒有誠意啊?」
收到優生寫來的情書,阿莫會抱怨他的字很醜,讀懂上面那個字,就讀不懂下面的,浪費許多時間臆測兩個字湊起來究竟是什麼詞,好不容易讀完整封信,結果什麼重要內容也沒有,流水帳生活,加上最後「希望這樣的生活有妳陪伴很久很久」。她邊抱怨邊翻白眼,碎碎念說,要是這次段考名次掉了,她就要跟優生分手,因為花太多時間讀他的情書了!
不管如何,她被優生這一套吃定了,只要能夠讓她碎念得愈多,她就把你放在心上愈多(不過我等等要說的班導師短褲泉例外),但感情這種事就是互咬,咬得愈深,贏面愈大,優生絕對不是常贏的那一個。
如果不是認識阿莫很久了,妳一定會覺得她是個討人厭的女生。
那些碎念聽在艾玲那和我耳裡,剛開始也很受不了她,覺得根本就是變相的炫耀。但是聽久了,就會發現阿莫是個大媽,反正她不吐不快,稍有什麼不順眼的,都不能吞進喉嚨裡,再加上她立志要進演藝圈,無時無刻都在練習她的表情,要比一般人更加誇張,最好講話的方式也是。
就像高中三年來,短褲泉夏天每日都穿短褲、露腿毛來上課,阿莫一定碎念:「拜託,他以為他是要去夏威夷嗎?防曬擦了沒?這種品味實在不想看入眼。」這一點我倒是同意阿莫的看法,短褲泉的所有短褲,只花一個禮拜,我們全都看過一輪,就屬那條短褲最為糟糕透頂,黑底大紅的扶桑花,短褲泉一身白襯衫紮在褲裡,一雙涼鞋啪喞啪喞的……聽阿莫碎念,也算是看了一場表演。
以脾氣來說,優生的確很優秀,不管阿莫碎念到老天一天得塌好幾次,他仍然面不改色,始終笑嘻嘻的模樣,讓我不禁要替他的人生捏一把冷汗。喊他的名字,喊得心裡都要犯憂。
別說不過就是少根筋,這樣的人比比皆是,替他憂心成這樣,是不是太誇張,這種輕描淡寫的話。我憂心的絕對都是更後面的事。
這憂心來的不早不晚,總是會在人生重大階段來臨,人家說:「三十而立」,澳洲打工旅遊也只開放到三十歲,優生終於睜開笑咪咪的眼睛,向阿莫說他準備要把工作辭了,想用一兩年的時間到澳洲去看看。
我猜優生這樣的人,在家裡,在學校,在職場,在女朋友面前,總是這樣笑著,不知道是不在乎的事情太多,所以許多事都可以讓別人替他決定,比方說高中聯考結束後填志願,他媽說都市發展好,私立公立都不用管,只要是在都市裡,全都給填前面;阿莫說,不管你填去哪裡都好,想想我們以後共組家庭(但不和公婆住在一起),預計要養四個小孩(其中兩個還要是雙胞胎),其他不要填,填理工科系就對了,資工電機將來就當百萬工程師,數學未來就做補教天王,總之經濟能力一定要強盛。
現在好了,大家幫他的人生填好單後,只差一步,年薪就可晉升百萬的工程師優生想再另外填張單,阿莫第一個反對說不行。他去澳洲兩年,回來後再準備婚事一年,依序生出孩子一、孩子二、孩子三和四(雙胞胎一起生),那時搞不好她已經是高齡產婦,生完孩子已經沒力氣帶小孩。她心裡盤算一下,白眼一翻,只差沒說出來:你是不是要分手了?
阿莫說不,優生就不去了。這究竟是誰的人生啊?我能不有一絲愧疚嗎?那個音樂教室的午後,我媽說什麼事都可以淌,就是別人的家務事不要沾,我覺得這種快變成家務事的前身,感情事也是同一個道理。優生這個皇帝不急,都快急死我這個太監了,我到底要不要後悔啊?
三十歲前無法去澳洲了,那三十歲前結婚,還是可以辦的,人生總是要邁向新階段。阿莫說她都規劃好了,結婚當天要有三層蛋糕、香檳塔,他們必須在游泳池畔證婚,然後以華爾滋的舞步,款款跳進飯店婚宴會場。優生沒有表示任何意見,還陪她去上國標舞,學華爾滋。
這樣可好了,反正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都到結婚這一天了,我盡量拋開「在證婚時,優生會說不願意」的可能,進了新娘的梳妝間,準備聽她碎念。畢竟看穿她不過就那一點表演欲,能忍受她的姊妹淘可不多,不管以前怎麼樣才對,這種時候讓她開開心心當個大媽新娘絕對不會錯!
新娘秘書還在她的臉上擦擦抹抹,阿莫從鏡子裡看見我溜進梳妝間,立馬喊我過去,我賭她的聲音比平常高了三度,說話快三秒,字和字都黏在一起了,她問我:「妳看一下這影片,他的動作會不會很奇怪?」華爾滋課程的影片檔,阿莫居然全成錄下來了,她一邊播給我看,一邊碎念優生的肢體不協調,不是帶她轉圈轉錯邊,就是踩到她的鞋,好不容易昨天排演進場前,總算半點差錯都沒有,可是她最近每天都做惡夢,夢見進場時被優生踩腳,兩人重心不穩,飛摔進泳池裡(就說幹麻沒事找事做,現在不管影片裡看起來奇不奇怪都來不及了!)。
影片看完還不夠,還要我看證婚宣誓的講稿,碎念說證婚人練習時不斷吃螺絲,而優生連回答個簡單的「我願意」也講得口齒不清,好像他媽媽煮了滷蛋不准他吞下去(我只能說,妳不讓他去澳洲他當然不甘願啊)。
但是說完後,我們大媽新娘阿莫就哭了,急得新娘秘書聲音高了八度不止:「還不行──」阿莫充耳不聞,可憐的新秘氣還鬆不得又被逼得提了上來。
阿莫說結完婚就能鬆口氣了,她會放心讓優生出國去澳洲。只能說有阿莫在,其實優生不用太憂愁自己的人生,人生後半輩子的許多單,往後都有她幫他安排了,打工旅遊不過是短短兩年的插曲。
不過薑還是大媽的辣。還打算出國嗎?這場婚禮花了優生多少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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