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2日 星期日

  她出生在荒蕪的時代。

  在那個時代,時間的刻度不同於往後人類使用文字所記載的歷史。在那個時代,時間仍以微風、火焰、流水、歌曲這類的方式傳遞,生命是流動的、可變化的,萬物一樣平等,因自然中的生氣而誕生於土地,成長於陽光。認識世界的方式還不太多,人類必須用身體一一嘗試、分辨它們。

  在那樣的時代,世界上極少數的人掌握了物質資源,知識被鎖在層層堡壘之內,只有被選中的人可以碰觸。大多數人都活在愚昧之中。人類的情感,憤怒、恐懼、忌妒、驕傲、憎恨、歡欣、愛慕,都還未經修飾,都是赤裸的。

  在那個時代,多數生處於荒蕪的人們仍然相信力量,崇敬山川神祉。少數富裕的都城則開始編纂對於「人」的信仰,將人們的崇敬之心從自然引導到一個人的身上,人神的存在成為統治的核心。歲城的梟王是第一個將自己稱為神的統治者,他出身寒微,卻能掌握知識和權力,竊佔歲城內歷史最悠久的家族,成為歲大陸的第一個王。

  從此,各城邦對於知識的信念開始萌芽,像埋藏已久的種子迎來一個罕見的雨季。

  她出生在北方大陸的一個偏遠村落,出生的時候母親因難產死亡,父親則身分不詳。產婆是當地的一個藥草婆子,女嬰出生後,就在破敗的房裡翻找用來抵接生費的糧食,卻連一根蘿蔔都找不到,只好回到床上將女嬰從還帶著溫度的母親屍體旁拉開,倒提出門賣給人口販子。

  那時是冬天,北方大雪,人口販子將她裹在大衣裡送到慕城時,黔津河面已經結成硬冰,她和其他孩子被放在一台矮拖車中,拉車的老馬病懨懨的。有雪不斷落在她的頭上,寒冷的風捲起碎冰削過所有嬰孩的臉頰。

  當城門打開,一陣奇妙的聲音從城裡流洩而出,她看見許許多多的黑衣人表情嚴肅地在廣場上繞行。在還未有意識之前,她已能記憶。她記得廣場中央的男人穿著寬大白袍向她走來,低頭看了看她,然後一把抱起,並扔了幾枚錢幣在地上。

  人口販子跪下去撿拾硬幣,矮拖車中的孩子們紛紛抬頭看她被抱離他們之間。

  男人將她帶回一個大房子裡,放在木桌上,不發一語,幾名穿著黑衣的女人靠過來將裹著她的大衣剝去,細細檢查她的身體。

  她看見白袍男人拿一把刀放到火上反覆烤過,然後他抓過她的左手,在臂膀的部位刻下一個符號,鮮血立刻湧出,一名黑衣女人無聲地拿出布條止血。疼痛的感覺緩慢地浮現,她遲遲哭了出來。

  三歲時,作為她的父親,白袍男人告訴她那個符號是文字。他是黎族的巫師,是她第一個遇到認識字的人。

  五歲時,她被教導學習文字,那是時典語的草創時期,文字尚在漂浮,等待被語言尋獲。她的父親是歲城皇族的庶出,年輕時曾在許多城邦學習過術數,到了中年才成為黎族的巫師。他和歲城的僧侶們交好,即使懷抱不同的宗教信仰,彼此對於時典語文的創造仍有很多交流。父親將黎族巫師的傳統教給她,並告訴她有更大的知識存在慕城門外,在異邦之中。如她想改變時代,則必須去取。

  十歲,她如願進入歲城學習,隱藏著身分,以父親舊時親友的身份作為掩護,在歲族皇室的藏祕所瀏覽僧侶們相互交流,私密研究的成果。這些知識在當時是每一個城邦的機密,她為了能夠進入閱讀,以身體許下了很多承諾。

  遲來的初經在十八歲時發生,是她必須接掌黎族巫師的象徵。她回到慕城接替父親成為北方五都的巫師,立誓將剩餘的人生用在與神交流,終身守貞,不得婚嫁,不得生子。

  三十歲時,父親去世。她整理父親以時典文字書寫的筆記,裡面有一部分記錄黎族祭祀禮儀,另一部分則是北方都城的大事紀載。她整理並加入自己的見解與延伸,彙整進年輕時在各處見學習得的所有知識,將世界的劃分、組成、分裂、固定,以時間為尺,一一寫下。

  四十歲她開始夢占,等待繼承人的到來。但神沒有給她任何答案。

  這年降下初雪的那天,她如往常行走於黔津河畔,看見一名滄衣男子倒臥在枯樹下,薄薄的細雪覆蓋著他的身體。她扳過男子的臉,是一張看不出年紀的面容,有著南方獨特的深刻五官。男子被凍得失去了溫度,她讓守門人用拖車將男子拖了回家,浸泡熱水,餵食熱糜。

  男子的左胸口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彷彿曾被什麼撕裂過。

  他昏睡了十日。醒的時候,她正在生火,將一把乾柴添入爐灶之中,讓房子更溫暖一些。她又取了一把乾燥的藥草打算熬成湯藥。

  男子看見她伸長著手,白色寬袍袖下的裸露肌膚隱約佈滿了許多黑色的符號。開口問她,是北方的傳統嗎?

  她撩起寬袍,讓他看左臂上最初、最深的那個刻印,那是父親給予她的名字。「只有這個是。」她說,其他的都是代價。

  男子彷彿認得那些符號,逐個檢視,一一念出。它們每一個都是歲族的神,從上古的神,到現世唯一的神,每一個都是歲城僧侶所刻,每一筆劃都伴隨著流血、腫脹、疼痛和隨之而來的喜悅。

  她拿出自己整理的筆記給男子看,它們已經比從父親手上繼承過來時擴充了十倍之多。記滿了歲大陸各城邦的歷史,還有號稱從不外傳的秘密知識,歲城的天文之術、慕城的巫藥術、驛城的御馬術、鍊城的兵器鍛冶。男人廢寢忘食地捧讀這些筆記。

  男子在她屋裡住下的事情很快傳遍北方,每天總有五都的耆老不遠千里前來勸誡她守誓。

  她總是微笑。

  那個冬天特別長,持續的暴風雪讓城門幾乎無法打開。

  一日太陽稍露,彷若陽春,男子說要走,她為他將當初穿來的滄衣補綴一番,送他到黔津。

  之後的事,各地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流傳著。

  有人說,她為追隨知識而流連其他都城,也有人說,她拋棄了自己的信仰,黎族巫師從此斷脈,爾後歲族入侵北方,人神信仰取而代之。

  北方五都的村落中有這樣的傳說:女巫黎燐在死前幻化成火焰,乘著風回到慕城,在慕城門外的黔津河畔徘徊。彼時慕城被歲城所滅,城門被毀,暴風雪從北地荒野無盡灌入城內,夜晚時分,空中突然出現數縷火焰將暴雪燃盡,在天空中不斷迸出爆炸聲響。而後風雪漸止,人們踏出城門,看見北方的單狐山出現一道黑色的裂口,燃過的雪化成水流入黔津中,形成滾滾的黑水。城外遍地都是燃盡的草和樹木,如同黑色的大地。而僅剩的一些冰屑上,佈滿了黑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麼燃燒後產生的,在歲城的統治下,人們不敢祭拜,只好將黑色的粉末草草掩埋在土地之中。隔年北方豐收。

  歲都的歷史則這樣簡短記錄著:黎燐,黎族最後的巫師以及世界上第一位書寫歷史的人。人們普遍相信,在那之後,文字有了重量,時間有著尺距,萬物不再依靠微風及流水交談,土地就此沉默,生命不再流動自由,事物的形態被固定。

百年後,在一個沒有記載在任何歷史和傳說裡的初春,一位旅人從南方走古徑,避開驛道,一路向耆老打聽,尋找舊時的慕城,來到黔津河畔。

  初春時節北方仍寒峭,旅人在一棵槐樹下撿拾落葉和樹枝生火。他攤開一件滄衣,取出包裹在衣服內的書,坐在樹下一邊烤火,一邊看書。粗糙的穗紙摩擦著他的手,重量就像第一次讀到時的那樣沉。

  他在火堆中添了新的木柴,樹枝發出細微的爆裂聲,就像在溫暖的冬日度過黔津河畔時曾經聽見融冰相互擠壓發出的聲響。

  然後他以手指撫過書背作者的名字。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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