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

     
   　 一陣伴隨塵埃熱氣的風撲面，旅人抬起頭來，眼前是一片無盡的漠原。

        太陽數度升起，落下。旅人在稀疏的雜草圍繞生長的一潭沼澤旁停下腳步，長年不流通的潭水中，藻類繁殖堆積屍骸，讓水看起來不像是無生命之物。

        旅人掬起一捧泥水，讓水和裡面生物進到他的身體裡面，讓水的記憶倒映在他的眼裡。


        這是一條遠古大河的殘跡，在人類出生之前即存在萬年，而當人類出現之後，它孕育了其中一個偉大的文明，人們以它的名字稱呼，紅河文明。生長在此的坔人在溼地上以蘆葦草搭起浮屋，圈養牛羊，種植小麥。沼澤溼地的大小依季節變更略有不同，但同時養育了十五萬人口。

        坔人在此定居一千多年，然後北方的騧族乘著黑嘴黃馬到來，他們手持鐵與火，為了征服改變了紅河的河道，將濕地排乾，屠殺了反抗的坔人，將繁盛的文明燒毀殆盡，將綠洲變作荒漠。

        這潭泥沼是紅河改變河道後殘存的一小塊碎屑，即使如此，仍然存在著原來廣漠河道上的熱鬧記憶。然而此處並非旅人的目的地，百年前騧族挑選了一個南方峽谷做為引河改道的低窪處，曾經的峽谷如今成為紅河流域裡最廣闊的湖泊，經歷一整世代屠殺及持續了百年的奴役，倖存的一支坔人家族遷徙至此處，在湖泊中心以漫長的時間和非凡的耐心建立起一個佇立於湖心的堡壘，他們將之稱為「歸谷」。

        歸谷位於曙大陸的正中央，對旅人而言，是無論前往何方的必經之處，在他漫長的旅途中，總是頻繁的造訪歸谷，對他人的理由是順路，對自己的理由則是堡壘內所藏不可勝數的資料。

        當太陽再次升起，旅人站起身來，進續南行，要越過荒漠，到達南邊的樹林地，然後才會看到夾在群山之間的巨大湖泊，他閉上眼睛，回想第一次造訪歸谷的記憶，風向改變，水的氣味襲來，失去濕地的坔人無法在荒漠生存，幾乎滅絕殆盡。第一個成功逃離騧族奴役的坔人名叫「歸」，他在峽谷湖泊中心胼手建立起堡壘，招喚著自己的族人到歸谷定居，並建造坔人傳統的蘆葦船固定在湖畔，希望這些小船能夠確保族人到達堡壘，然而真正到達的只有一艘船，其餘的船都被騧族的追捕隊伍燒毀。

        坔人的後代，也許只剩下歸一族而已。

        然而歸一族仍然堅守祖先的遺言，始終將一艘蘆葦船放置在緊鄰樹林地的湖畔，期待著曾有著遠古血緣關係的族人在哪一天到來，然而數百年過去，到來的不是旅行者就是研究者，他們期望的一直都沒有出現。

        當地平線出現濃密的綠，旅人知道荒漠的盡頭已經到了。南方的森林此刻正是炙熱的盛夏，每一種生物都在盡情揮霍，將生命的形式轉換成吵雜與動熱，然而在密林和山谷的圍繞之中，有一座聳立於巨大水泊中央的高塔，仍在靜靜等待每一個歸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