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22日 星期四
陪 襯
自從那次在公園看見我的國中導師帶著她的兩個小孩,緩步走過,到現在我都沒再遇見她。說遇也不對,我其實是看見她,她沒看見我;你有沒有過一種經驗,當你特別怕對方看見你,而緊張兮兮盯著對方看時,偏偏這種時候會有高達百分之八十五的機率,他剛剛好抬頭看見你。
所以,為了那百分之十五,我刻意的一派輕鬆,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低下頭看著我有意無意愈走愈遠的腳步。然後失望,就再次湧上心頭。
國中導師有一個言情小說作者般的名字──唐棉。十三歲那年,我聽到這個名字時,回家興奮的跟我媽炫耀,我被分到那個「傳說中的唐棉」的班級。那個名字像是做著糖果幻夢,每夜擁有無限綺麗夢境的女主角,總覺得她會因此日日益發美麗。我媽聽完,沒什麼感覺,只是告訴我一個屬於自然界的知識,她說那是一種植物名稱,買花送人時,常常會看見被用來做為陪襯。
什麼陪襯!我心裡萬分不服氣,這可是小鎮眾多傳說裡火熱許久,結局又謎樣的一個。當唐棉再次回到這個小鎮,只有一位老醫生立刻想起她的身世,然後為了獲得這份回憶的真實性共鳴,老醫生對著每位來診所看診五十歲以上的患者,反覆問著是否記得轉角開書店的那個年輕女生?人家現在是老師了。如果看診的人說「哦,你說她喔!」這位醫生還會嘿嘿笑個兩聲,告訴你其實唐棉的命是他幫她撿回來的。
診所裡就是有一種氛圍,彷彿所有的人都想活下去。但不管如何,我在公園裡遇見的唐棉,可能會在某個下午被兩個孩子環繞追逐,那個恍神的時光裡感嘆著:「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我聽到的傳說就是那時候竄延開來的,整個小鎮裡傳得沸沸揚揚,但每個交談這件事的人,都站在街頭,頭靠得那樣近,彷彿取暖,然後竊竊私語。只要看見這個動作,你就知道他們在說唐棉。這樣不是高調得好笑嗎?我問我媽,我媽只是說,人家現在是老師,很多事情不好說。
不好說的是,唐棉是有錢人家的私生女,源源不絕給她大筆的錢,「妳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休想靠近我」(其實我本來想說的是「我們」,這種事情紙包不住火,這在那戶有錢人家裡可能也是大家都知道的祕密),然後年輕的唐棉,對身世困惑,學校有一搭沒一搭的去,拿了錢就喝酒,自己一個人低調的喝。我曾經猜測過這樣的景況,通常會喝什麼酒?但就街上聲稱為數不多的目擊者,有人曾經看過她在便利商店買啤酒,心血來潮還會買罐裝柳橙汁和伏特加,有人說她在大賣場買了廉價香檳,有人說路過異國料理店時,服務生替她開了罐紅酒。反正,結論是只要是酒,她什麼都喝。
然後新一波的聲音就出現了,目擊者說就是這樣這個女生才會流浪到這個小鎮來,因為她媽受不了家裡要不斷回收酒瓶,還有自己的衣服要和充滿酒氣的衣服躺在同一個洗衣機裡,然後她就被驅逐了。
顯然要成為傳說人物,八股的身世已經不夠,還要有衝突轉折點才行。因為長日喝酒,唐棉留得一頭長髮,毛躁泛黃,替她結帳酒錢的店員說,近距離看她時,還看見她分岔的髮尾,即使如此,在眾多酗酒的女人之中,唐棉也絕對是最迷人的那一個,她不喝酒時,就把頭埋在書裡。
唐棉高價承租下小鎮少數幾個路衝位置的店面,小小一間,兩排書架,左邊是新書,右邊是二手書,但是沒什麼人光顧,整間書店就是她給自己蓋的圖書館,路過時你會疑惑似乎連她都不在店裡,然後突然發現一條瘦得跟黃昏時的影子一樣的人,坐在角落,長髮遮住她整張臉,書就貼在眼前。
因此推論,她很可能是個酒鬼並且深度近視,未配眼鏡總是雙眼迷離,帶著大把的錢外出流浪,開一間隨時會倒的書店,要燒光所有的人生。
但是在快成為一堆餘燼前,她去做了肝的移植手術,多開發一種花錢的方式。據老醫生說法,唐棉雙腳水腫得踏地就疼痛,就是那時他告訴她這絕對不是只吃止痛劑單純可以解決,然後打電話連繫給在大醫院上班的兒子,立刻幫唐棉預約,換走了硬化的肝。
從此換來她錯位的時光。彷彿捐肝給她的是遠在八小時時區外的異鄉人,讓她的肝從此在深夜醒來,書店也開在小鎮無人的夜半,只有小鎮的第一位遊民因終日失眠,日日來此與她相伴。
在唐棉讀完書店裡所有的書,就和那位遊民一起消失在小鎮的夜裡。而那個路衝的好地段仍然高價得無人可以承租,漸漸荒廢成為小鎮鬧區裡,唯一不同國度的斷層。
有人說,因為唐棉沒錢了,花錢換肝,燒錢開一間不賺的店,她那有名字也不可說的老爸不願意再拿出錢來,有人說是因為她那有錢老爸一夕之間破產,不管叫什麼名字,這下都成為無名的人,也當遊民去了。
但唐棉回來了。而且才剛開學,就拿她那有名的丈夫的第一篇得獎小說,要我們讀,寫心得報告。我寫下了我最誠實的感受:「這是一篇言情小說,」我不能在這裡句號,小小年紀的我已經明白狗腿的重要,她是班導師耶!未來三年如果想要好過,我最好再補上一句「動人的言情小說」。
那篇作品的得獎評語:此篇作者以換肝、失眠一事,巧妙連結現代人心理衝突在生理上所引發的各種疾病,並兼顧社會易被忽視的角落,從遊民的角度出發,譜出一段激勵人心又趣味橫生的愛情故事。
老實說,這篇小說最精華的部分,都被小鎮上的鎮民們用嘴說光了,讓我覺得這篇小說有抄襲嫌疑,弄得我都不知道是這篇小說先存在,還是小鎮的傳說先存在,又或者這本來就是一個真的故事。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那篇心得感想,唐棉批改發回來後,用紅字說我沒讀懂這篇小說,但小說用語淺白,或許是我不夠用心。那一刻讓我清楚明白一件事情,傳說或者小說都是在不被時間驗證的國度最美,在那遙遠的、不可企及之處,就像小鎮裡換過肝的唐棉,她那無人知曉的身世,她那夜半發生,無人真正見過的遊民戀人,甚至讓人無法驗證現在這位作家是否就是那個遊民。
我知道我大可直接問她,但我不想,不管是與不是,都讓人失望,我被要求每個月要交五篇閱讀心得,促進閱讀能力。我甚至懷疑是老醫生記憶錯亂,這個唐棉根本不是那個唐棉。還好,我只寫了半年,唐棉就生孩子去了。唐棉就應該活在相距八小時的時區之外。結局一旦可被時間驗證,這個傳說就死了。
不管怎樣,這還是要怪我媽,往後這個唐棉真的就不過是我一小段人生中的陪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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