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各擁論述的史學家而言,時光自有它截然不同的面貌。
有人形容它像一道白牆,分載兩端可知與未可知的世界;有人覺得它像河道蜿蜒,湍撞在滿佈斷枝落葉碎石的土地上;有人則研究它,像糕點師傅,銀刀劃開一團甜麵泥,即使內裡餡料已經因為擠壓而糊成了一團,他仍能細細向你指出,哪幾層是敲碎了的甜酥硬餅,哪幾層是果核麵泥。
世界就像一只胃袋,時光囫圇吞下所有雜碎事,隨人們互相碾磨,碎了的就踏在地上,沉澱成土。但無論看待歷史的方式為何,史學家們在研究某階段的歷史時,總得先找到代表了那段時光範圍的界限,從而了解它為何開始,又為何結束。
比如,世界初始,始於一片渾沌,渾沌中生了商無,其後兩者分別出彼此,渾沌逐漸向天空退去,顯露出大地上的事物,和大氣裡靜止的雷聲與龍。商無的誕生並不屬於任何歷史的一部份,因為彼時仍沒有時間。時間始於共一,那是歷史最初的可能性,是為太古,也是創造的季節,它持續了九百年,其間偉大的生靈們相繼出現在這世界上,於其中恣意地擺盪。共一九百零一歲那年,遇見了男人乙西,那時她展翅飛翔在滂沱大雨過後的晴朗天空,男人在河邊飲水。雖然乙西除了花蟲鳥獸山川水景之外,見不到任何其他的靈物,也看不見共一,但共一卻愛上了他。雖然大部份的史學家都將太古的終結定於更晚的時間點上,但對共一的孩子們來說,整個創造的季節便結束在共一愛上乙西的那一瞬間。
越是重大的歷史,決定其關鍵的刻度往往越是細微。
創造的季節過後便是靈物的時代。最初的龍首先誕生,古龍小滿自縫中滑出大氣渾濁的產道,渾身滿佈黏稠的雨水與最早的雷聲,墜落在遙遠的西大河中。牠將河道撞成一只前所未見的巨大水窪,水窪被雨填滿之後就成了廣海,生命在其中交雜。被乙西拒絕的共一此時則回到她的巢窩,開始專心打造屬於她的國度,而因著古龍降生時的巨大雷鳴,角鹿們陸續從山中走出,頂著巨大的鹿角,焦躁而低聲地交談著。
靈物的時代是屬於靈獸、先民,與分布在那最初廣大土地上各種無可名狀的偉大生靈們的。最初的人類先祖們分成了兩個部族,善於工藝的那些在窮林紮了根,定居下來,而善於奔跑的那些則繼續在大地上遊蕩,最終與渾沌的子嗣相遇,彼此融合,成為曲。商無之子久山將自己的子民們用力地朝大地上拋去,希望他們見識所有的真實與謊言,不必經歷與自己相同的愚昧。矮小的白人則沉默地在北方崛起,他們與地洞中的沼氣和鬼互相拉扯,直到變得市儈。
巨大的古獸們於奇偉的山澤間吼叫,靈物的時代結束於一片木板。
動物一般的狹海人從東方的海上乘木片而來,是那個時代最遙遠而安靜的旅行。他們像一群疲倦的狗,睡去發現的時代最初那數十到數百年的光陰。但他們有的是時間,混亂的新時代將長達數千年,身為揭幕者的狹海人,以他們緩慢的步調去認識這塊全新的土地。這些東來的狹海人在長久的探索之後,與因為戰爭而所剩無幾的曲人雜種,成為東人,定居在狹海岸邊一塊離他們的母土最近的地方,迅速且穩定地繁盛起來。
發現的時代也是遷徙的時代。戰後的盾族人開始數千年的遊牧生活,他們前往各個國度,以他們的眼睛紀錄世界的歷史。
共一死後,一部份的鳳凰們離開了神土,各自前往尋找適合栽種寶石梧桐的新地點,他們的其中一支在大地中部偏北的一塊平原地建立了新的鳳凰國度,稱為靈多。靈多鳳凰擁有新的女王、新的皇室,以及更高的自尊,對梧桐林外的世界不屑一顧。遷徙的時代結束前一千年,龍王潛西誕生,原先仍處處遮掩自己野心的龍們在廣海上建立起第一個部族,而為了牽制不斷降生於世界的龍群,角鹿們也再次大規模向西遷徙,據山群母凱為新的家園。長久以來龍群與角鹿之間零碎而壓抑的鬥爭,在往後的數百年間變得頻繁起來。因神土鳳凰對母凱伸出援手而挫敗漸長的龍群,開始轉向拉攏其他的部族,始終處於觀望地位的人類各國此時試圖居中調停,但其實都暗地裡懷著不同的想法。
龍王暴君潛西在一千歲那年登上王位,大戰爆發,神土鳳凰因自傲而藉口退出戰事,在龍史中註定征服天下的潛西逆轉了多年的敗勢,大敗以角鹿為首的聯軍。戰時三年,從未參與這場鬥爭的靈多國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痛失遠親的鳳凰軍憤而重新加入聯軍,一股作氣將龍群壓制到只剩太古時的數量。從靈多湮滅至龍群戰敗,其實只有數天而已,鳳凰們的怒火燒盡了這場長達數千年的漫長光陰。
爾後就是新的時代了。
人類退回他們東邊的家園,大部份的鳳凰們則隨著神土一同隱身於熾炎的火光之中,再沒人能夠接近他們,化為沙漠的靈多只剩遊牧的盾人每年會巡迴至此處過冬。戰後的角鹿們因著信念的不同而分成了兩派。以新立的角鹿王祖也為首的是為王派,他們認為傲慢的鳳凰與懦弱的東人都不是合適的盟友,角鹿若想制衡龍群的再次興起,只能倚靠從現在開始培養的自身實力。另一派則以祖也的弟弟邑考為首,認為無論是直盾道曲,角鹿必不能拒絕盟軍的加入,任何現下可用的資源只要加以適當的發展,都將在未來成為利器。於是,當王派決意紮根母凱,遠離其他靈獸或人類種族之時,邑考則帶著一群同樣信仰的家臣向東跨過窮林,在狹海邊與東人為鄰,居於一座無名小山,後稱西來。
角鹿西來後只幾百年,龍群的野心就似乎已經要被人們淡忘了。那些經過上次大戰仍存活下來的龍們,零星散入各個國度,成為學者、商人、政治家,他們逐漸佔居上位,開始對異己者亮出刀鋒。自戰後沉寂已久的盾人還沒給這個時代一個合適的名字,但歷史已經暗自隱隱鑿了刻度。
東啟國與西來山相鄰,東啟王世代與西來角鹿互尊而處,舊王明單久病十年不癒,傳位給新王後便吐血而死。新王即位,先改王號為孟流帝,然後十日內三次以參謀國事之名邀請邑考入國,但隨後又以無事可論為藉口驅邑考離開。頭兩次角鹿王進出東啟國,家臣們都勸邑考不要再相信,邑考不聽,第三次仍赴約,一到東啟王殿外就被請回,一出東啟國門就被刺客殺死。死去的角鹿腐化極快,西來山的角鹿們聞訊趕立邑考之子伯齊為新王,一回頭,就連舊王的屍首都找不到了。傳說,除了角與心臟被奪走之外,角鹿王的遺體當場被砍成數大塊,棄置於西來山前的那片草原上,而草原上的草因為吸收了邑考的血,竟在一夜之間抽長如人高,紅染如秋的怨恨。
這已經是無名的新時代了,但歷史仍舊,這裡發生的事,遲早都要傳進盾人的眼中,成為記憶的一部份。但在那之前,每一雙觀注的眼睛都將盯著這裡,都在猜,這個淺淺的刻度會有多深,這是一個新時代的興起,還是舊時代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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