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

　　當巨人從北地南下，他們所帶來的其實不只是勃勃的野心與黑色的鬼，他們像一群沉默而笨重的獸，腳步撼隆，龐大的身軀上充滿皺折、縫隙，夾雜了許多不起眼的細小事物在其中，沙塵、石塊，草葉殘枝，北方荒漠地未退的冰霜，吐在地上以求好運的口水，或者動物糞便。

　　一種小蟲就是這樣被帶來的，牠們只有指甲般大小，叫做申甲。申甲的外殼灰白，眼睛則是黑的，兩個牙顎長在嘴邊，小小的口腔打開來也是黑的。牠們會用強壯的牙顎咬住北地巨人的皮膚，或者過路的動物，嵌覆在上面，並隨處移動，到達一個新的地方便鬆開嘴，讓自己掉下去，一落地就開始吃。申甲什麼都吃，飛禽走獸的屍體、各類叢花草木的殘餘、落在地上的食物等等，大多是死的、被拋棄的，牠們數量不多，吃得很快，彷彿瘋狂的時間。

　
　　即便天地為我食用，申甲最愛吃的卻是黑色的冥蕨。這種蕨長在潮濕的地方或水邊，植株矮小，最長不過一尺，羽毛狀的葉子一面深綠，另一面則是銀黑。冥蕨有毒，也叫鬼蕨，《藥王事典》記載吃了可以見鬼，但沒人見過，成了鬼的倒是不少。若有動物誤食，死了以後軀體會發黑，連食肉的野獸都知道要放寬心胸掉頭走。這樣的冥蕨對申甲來說卻是美食，怎麼吃都沒事，灰白色的申甲會群覆在葉面上小口小口地咬，像蕨身長了白斑，久了便整株食盡。

　　冥蕨也是巨人無意間從荒漠地帶往南方的事物之一。它們的胞子纏著在巨人的腳上，或是大量躲藏在毒斃的動物屍體中，等待適當的時機散播出去，在新地盤繼續新的生命。讓人想不到的是，也許是氣候正好潮濕或者土氣可用，原先只有雜草那麼高的冥蕨到了窮林以南竟開始暴發似地生長，矮則數尺，高則丈餘，彷彿樹木一般，只是沒有粗幹，模樣還是原本相貌，株型放大了數十倍。它們起先只在陰暗的地方生長，但在萬靈人打敗巨人並棄村離開之後，便開始毫無顧慮地奔馳覆蓋在死氣濃重的大地上。

　　那是先民時代的終結，鬼們尚且偶爾肆虐，但沒有任何一件事比這更令申甲們高興的了。牠們沒日沒夜地伏在巨大的冥蕨植株上，囓咬著，灰白的蟲體遍佈，還沒被牠們咬過的地方是墨綠，反面看來是銀黑，咬穿了的地方就是透明的洞了，可以看到後面的事物。那是一幅美麗而驚人的景象，巨大的蕨在死去的窮林地上拔起，又倒下，斑紋狀的消長也是生命力的消長，白色的小蟲躡動。先一步到來的申甲們一口一口地將消息傳回北方，引來了更多的口器與腸道。

　　微小的蟲們吃著突兀地大的蕨，時間久了，連蟲們都開始變化。有些蟲開始長大，先來的先長，先吃的先長，長得越大吃得越多，吃多的長得也多，牠們從指甲蓋長到巴掌大，長到人的臂長，到更甚。顏色也從北方的灰白，漸漸轉為大地一樣的黑色，即便現在再返回北方的老家，想必也是沒人認得。

　　變大了的蟲們都陸都陸、都陸都陸地叫著，連說的話都和原本的不同了，只好埋著頭繼續囓咬逐漸矮小的蕨。聞訊而後到的北方蟲親虫戚們，到了南方看到巨大的黑蟲站在濃厚的土地上啃著冥蕨的蕨根，小得幾乎無所謂的腦袋也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蟲多蕨少，於是就又頂著髒雪顏色的殼，走開尋找食物去了。

　　還是申甲的申甲們，有的回到北方，從此就和變大的申甲們是不同的蟲了。留在南方的黑蟲們有了別的名字，也有新的語言，說得比以前更好。牠們偶爾會談起以前在北方的事。

　　直到將冥蕨都吃完了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