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暴雨自灰暗的空中直下,旅人撐起一塊防水布將自己和行李包裹進去,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霧,水流落到地面隨即匯集成小河,旅人努力辨識高處,在巨木叢林內艱難舉步。
暴雨中,原本棲息於樹上的嘈雜聲全都被巨大的雨聲給蓋過。旅人想尋找的痕跡也淹沒於水道之中,他停下腳步,爬上最近的一棵樹,雖然雨水不會真的碰觸到他,衣服不會真的溽濕,但在森林中失去方向反而是最麻煩的。
他拿出口袋裡的指南針,撥了幾下指針,期待奇蹟會出現。
離開歸谷那天,衸問他接下來的旅程,他並沒有特別的打算,只是循以往的路線向西行,離開曙大陸渡海到麒島去。
「那麼,」衸問他,「你能不能替我去一趟木杖雨林呢?」
木杖雨林位在曙大陸南方的莢島上,島上九成面積覆蓋著雨林,居住在附近眾多島嶼的各民族都曾划著獨木舟前來,企圖佔領莢島作為其領土的延伸,但最後都被其多變的氣候和難以開墾的土地迫於放棄。
其中最有恆心與耐力的烏族人,因為其堅持而成為有文字記載的第一批見到蕨民的人類。
根據烏族為數不多的研究資料,蕨民平時隱居在莢島的雨林深處,只有在某些特定的,也許是宗教儀式舉辦時才會出現在靠近海岸處,不知道已存在多久,也不知道他們的成員有多少人。莢島因其獨特的地質特性,島上生長許多特有種類的蕨類植物,蕨民以各式蕨類為主食,祭祀、生活都離不開蕨類,對外來者則不特別感興趣。
烏族學者試圖對他們進行研究,卻發現他們的語言十分獨特,只有五個母音,卻有上千個子音,以及各種音調所交織出的萬種意義。一個語詞這一秒指代一個物品,下一秒卻不再指代同一個物品,學者被其中規則所困惑,無法有效溝通,因此也無法探出蕨民的情報。
烏族學者將這些研究發表於一份曙大陸通行的學術期刊上,歸讀到這份期刊的時候剛過二十歲生日,那個時候紅河還未被騧族踐踏,他一心想成為語言學者。
於是他隻身渡海來到莢島,和蕨民一起生活了七年,成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能夠和蕨民溝通的外族人。
「族裡面有一些人相信,歸現在還在木杖雨林裡。」衸說。
「雖然我並不這麼認為。」
「我其實不想找他。我認為這不是他的願望。」
「但木杖雨林最近似乎出了一些問題。」
旅人看著天空無盡落下的暴雨,因為霧氣的關係,眼前的景象像穿上一層透明薄膜,包裹在薄膜裡的綠看起來奇特,好像距離與時間都被扭曲。
遠方有一個物體在緩慢移動。
一邊閃避著水流一邊朝他前行,在薄膜後面,是人獨有的動作。
旅人直起身來,一動也不動的望著移動的黑色物體。
「歸離開莢島時,和蕨民女人生了一個孩子。」
「歸告訴他,要成為蕨民和外界的門,為他守住蕨民,如果不行就向坔人求救。他交給他一個很特別的示。」
「那個示,在昨天回到我這裡了。」衸張開手,一個乾涸的人型墨跡躺在他的手上。
「雖然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但請你去見那個孩子。」
遠方的人緩緩地移動到旅人所處的樹下,一個少年赤裸著上身,下身僅著蕨葉編織而成的遮蔽。他抬頭望著樹上的旅人。
「歸?」
「不,我不是。」旅人將指南針收起,爬下樹。「我只是帶著歸的示。」
他看著滿臉疑惑的少年,黑色的頭髮和墨綠的眼珠,全身都是森林的顏色,和歸的紅色頭髮、黑色眼珠並不相符。
「是你放出歸的示嗎?」
雨水凝結在少年的濡濕的額髮上,讓他看起來更顯稚氣。
一陣巨大的銀雷閃過天際,落在離兩人不遠的森林內,一棵巨木被擊中而從中碎裂,大地為之震動。
少年的眼裡閃爍著不安,「救媽媽。」他顫抖的說。
隨後暴雨帶來的濃雲如傘頂般將他們掩蓋,旅人再也聽不見少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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