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遠的過去,人的一生通常是不動的,他們出生在某地,在那成長,最後也長眠其中。那種平凡人的生活,即便旅途也是固定的,旅行由專門旅行的人去做,在既定的路線上往返。但在某些時刻,與踏青或者拜訪遠方的親人無關,某些人會突然展現出一種對於移動的渴望與才能,不曾移動過的人們會突然離開自己的家鄉,前往一些與他同時代的大部份人不認為他們應該出現的地方。這些旅人突破了生活對人們的限制,長距離地在大地上、在島嶼與島嶼間移動,走過偏遠的城鎮、廣漠和山林,以他們單薄而不容忽視的足跡在地圖上劃出一道蜿蜒的口子,留待後來的人們如痂一般緩慢地將其縫上。
傳說中在內海安湯之戰獨自撂倒東人大軍和其將領米迆的武鬼石南,就是這類人之一。石南的身高將近一丈,全身發著暗紅,有人說她是山裡突來的妖物,有人說她是巨人與鬼的女兒,還有人說她是紅狐狸精變幻成的人型。但這些說法都不甚準確。
石南最初是個普通的女孩,一如他們所有人,在旅程開始之前他們都只是不起眼的人。越是不起眼,劃破大地的力道越驚人。石南長得並不好看,一頭亂髮又黑又長,她生於艾山西北的艾鎮,十一歲被賣到連冬城當童養媳,但她只在那兒待了一年多,隔年的蠅之月剛過,她便偷了一件鹿皮褲,像其他男孩子一樣把頭髮盤在腦後梳成髻,掩著人耳目地溜走了。那是一個人們開始逐漸習慣大戰小亂的年代,到處都是隨意亂走還沒長大的小孩,石南的嘴大、唇薄,眉毛又粗,把自己曬得髒一點就是野孩子了。她出了連冬城,經過高屯、房山、西八里,直直地向西而去,沒人懷疑過。她白天趕路,偶爾逛市集,看那些她從來沒看過、完全超乎她想像的東西。
旅途的轉折發生在離開小泉鎮三天之後,石南在一座山山腳的樹林裡,救了一隻誤入了捕兔陷阱的紅色狐狸。石南摘來荊山和窮王幫狐狸處理被獸夾咬得破破爛爛的前腳,狐狸乖乖坐著,不叫、不掙扎,也不舔傷口,彷彿知道事已至此,舔了也沒用。當下石南就覺得自己大約是救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真正了不得的事是發生在狐狸的腳傷逐漸痊癒之後。狐狸的傷口恢復得很快,幾天之後便全部結痂,牠開始拒絕石南摘來的水果,寧願自己拐著腳去打獵,有時牠會帶回來一些吃剩的動物,有時則什麼都沒有。石南對那些被帶回來的獵物興趣缺缺,最終大多還是讓狐狸自己解決掉了。但即使知道石南不吃那些牠帶回來的野味,狐狸仍然每天出去打獵,隨著牠腳傷漸漸痊癒,牠的獵食範圍也越來越讓石南覺得離奇,從一開始的松鼠、野兔,到一天傍晚牠終於拖回一頭剛出生的小羊。狐狸把羊放到石南面前,用著愁苦的表情看著她,石南照例跟牠道了謝,讓那頭小羊躺在原地,自己便沉沉睡去,隔天早上醒來時小羊已經只剩下骨頭了,而大著肚子的狐狸則還在昏睡。
狐狸越長越大。石南有些擔心自己的安危,但除了驚人的食量之外,狐狸也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地方了。天冷的夜裡牠甚至蜷著石南睡,彷彿石南是一顆蛋似地把她壓在自己溫暖的身體下面。鷹之月,蛇之月,蟬之月,秋天就要來了,有時半夢半醒之間,石南感覺狐狸用身體形成的一大團棕紅色毛皮團圍繞著她,體型幾乎大得跟熊差不多。
一日夜裡,石南突然夢到母親,離開家這麼久都沒見過的臉孔,這麼突然地就來了。母親彷若石南離開家前往連冬城那天時的模樣,在夢裡千交代萬交代,吃飯注意點,走路注意點,也不是小孩子了,馬上就要是人家的女人了……突然,石南聽見一個聲音低低的在夢裡叫她:起來,石南,起來。
石南從夢裡驚醒。
天還沒亮,散黃之月的天空稀薄得像一匹藍黑色的紗,空氣依然帶著寒意。石南看到有一個女孩躺在旁邊一床乾燥的枯葉上,側蜷著睡得正熟,一頭紅色的大狼站在她身邊,正盯著石南看。
當紅色的狼朝她走過來時她才看清楚,那不是狼,而是幾乎長得跟狼差不多大了的紅狐狸,而躺在地上熟睡的女孩是她自己。石南看到睡著的自己的肚子下面有一道小小的縫,幾道閃著暗紅色光芒的絲從那縫中長出,沿路匍匐,直長到她現在站著的腳底下。
火紅的狐狸慢步走來,向石南低下頭,低聲地對她說:……
那天晚上是石南人生旅程真正的開頭。她和紅狐狸趕路時也說話,休息時也說話,她從狐狸身上學到關於世界以及關於她自身的種種知識。她現在有時是原本的自己,有時是新的自己,石南在這兩相交替之間茁壯,步伐比以前更大,更迅速。她感覺自己是就要燒起來的,一道新的火燄,直往那些遙遠的地名上燒去,靈多、黑水、窮林。
而之後的故事,就是我們知道的那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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