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30日 星期四

縫 隙

     
        每當我看見柏油路上裂開的縫隙,手指頭張開又合起,或者不分男女老少顏色鮮紅與否的龜裂嘴唇,我都會想起阿克。

  聽人說過初戀總是難忘,雖然因為艾玲那的數學補考事件,阿克在我腦中的記憶份量多了不少,但我想除此之外,他讓人難忘並不是因為初戀,而是他小小的癖好,讓他細瘦又蒼白的模樣,枝枝節節的像樹根,遍布在往後各種錯綜的時空,讓之後的我,無論回想過往,或是做做未來美夢,還是活在當下,他都會跳出來,成為一個獨立於時空之外的記憶點。

  阿克的癖好便是「縫」,任何有著縫隙的事物,他不自主的便會把它包覆在生活中。我和他的第一次對話,就是因為他無可抗拒的「縫」。那是考試週,一些每日到圖書館報到,和一群考試前才泡圖書館抱佛腳的人士如我,讓每張椅子坐無虛席。就在我困在某數學題,而開始走神,思考著各種人生面向尋求解答時,卻不斷被「窸窣」聲干擾,沒花多少時間,一抬頭就找到聲音來源,是,那就是阿克。他低著頭一雙眼睛直盯著桌上的書本,制服袖子捲啊捲挽至臂上,然後一隻手抱在胸前,另一隻手就夾在腋下來回摩娑。

  我只看他這模樣,就瞭然眼前這個人和我陷入一樣的人生困境了,所有的數學都是哲學命題,而人生就是一則最大的哲學命題。但人生卻不等於數學,不管怎麼說,只有數學和艾玲那的阿克的人生,背後還有個更大的人生困境。

  就在我盯著他看,感受共鳴的同時,阿克的手已經在腋下又來回數百次了,弄得坐在他隔壁桌的女生終於受不了,猛轉過臉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並且發出刺耳響亮的「嘖」,可以感受到鄰近三桌的人們不約而同抬起頭,終於能夠光明正大好好看這奇怪模樣,滿足好奇心或者真正譴責的舒暢。

  所有人都抬頭了,但是阿克沒有抬頭,他的手還在腋下,臂膀緊繃略微下垂,看的出來十分用力,但是他的另一隻手已經「唰唰唰」開始動了起來,就在他停筆同時,臂膀鬆弛,把手抽出,放在桌上,指節泛紅,然後他靜靜的吐一口氣,才把臉抬起。我和他的雙眼對個正著。

  他又低下頭去,繼續下一題數學。整個動作花費不到一秒,隔壁的女生收拾書本走人,動作和聲音大得嚇人,鄰近三桌的人改以目光譴責那個女生,電光火石,我才不管那些呢!這一刻,我知道自己還會盯著他看很久很久。好吧,其實也來不及太久,他就被艾玲那帶走了。

  至於阿克的人生困境,要從餐桌上說起,喔,這一點和艾玲那餐桌上吃糖是不是有些相似?餐桌都在他們的人生扮演一定份量的角色,拜託,別跟我說他們兩因此更是命中注定好嗎?沒這樣的事,我覺得就是兩個寂寞的餐桌兒童,物以類聚,有些同病相憐的氣味。

        因為阿克,我每天都到圖書館報到,阿克看書,我看他,好不容易變熟以後,我們一起騎腳踏車回家(我知道這類情節之前說過了,但這裡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停紅綠燈時他格外容易出神,有時他往上看,有時他往下看,比方說頭頂上方天橋底部出現的裂痕,比方說久未下雨枯黃雜草下龜裂的塵土地,我忍不住問他想什麼時,他都在追尋各種算式,何種速度、何種角度,穿過縫隙時,摩擦力為何?後來我覺得,阿克是在尋找一種溫度。簡單說,摩擦生熱。有個禮拜阿克幾乎都沒到圖書館,我問他怎麼了嗎?他說,菜要壞了。

  他問我要不要幫忙吃,那天我沒留下來自習。我對別人家的餐桌很感興趣,我家餐桌常出現豆干,因為姨媽在豆干工廠工作,三不五時就會拿來送,還有艾玲那家隔壁的林伯,退休種菜,只要當季出產什麼,比如說四季豆,我們家這一整排住戶就會吃上一個月的四季豆。

  一進到阿克家,白色光潔的大理石,白色皮製的沙發,還有漆了白漆的木桌,桌面空無一物,但有一幅紅臉黑髮的女人,穿著綠色洋裝,背景一片亮黃的畫大大掛在白牆上。乾淨整潔的空間,只有那幅畫洩漏了破綻,至少我是這麼看,白得毫無縫隙,就那幅油畫遍布裂痕。(我知道這是顏料的緣故,不過你沒發現嗎?「困境就藏在細縫」裡)阿克看了我一眼,說:「那是我媽的自畫像。」

  阿克家的餐桌,不放任何雜物,只有用餐時才拿出碗盤和餐具。餐桌上沒有我媽的滷豆干,也沒有自產自足的四季豆。他從冰箱拿出一袋袋的蔬菜,挽起袖子水洗,汆燙。現在白色盤子裡有深綠色的花椰菜,紅色的胡蘿蔔,還有截了一段又一段的玉米,五彩繽紛,沒有任何調味,我們只有叉子,用那下肚。

  阿克的媽媽出遠門取景,爸爸不住這個家。阿克說他家都這樣吃,無油、健康,好清理。還有我覺得整個屋子乾淨得要滿出來,無懈可擊,光滑的冷。他媽媽會在超市一次備齊三天的蔬果魚肉,只是這次出差超過一個星期,換阿克自己上超市,一個人吃的慢,那些包裝裡的蔬菜,我覺得時間快把它們身上僅有的水份都擠光了,和阿克有點像的褪色。

  我們默默把盤子上的菜全部吃光,大部分都是阿克吃的,老實說,我沒什麼胃口,玉米還有甜味還行,但是沒有任何調味的花椰菜,尤其是胡蘿蔔,那腥味我真的無法下嚥。只能例行公事的盯著阿克,從圖書館的桌上,盯到他家的餐桌上。我注意到他的舌頭在食物嚼爛下肚後,會不自覺得去舔叉子縫。真可愛。一個人的癖好,就像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

  飯後我們在客廳唸書,阿克坐在他媽媽那幅自畫像下,看著課本默背戰爭年代(討人厭的清代歷史,但我相信這些數字也難不倒他,搞不好他還會發現什麼外星人密碼,一切人類戰爭都是外星人占領地球的陰謀),他一邊背,卻一邊伸出手指,朝上摳著那幅畫,我發現遠看以為是上色不均的洋裝露白,綠色其實都是被摳掉的,阿克慣性的動作。

  我覺得冷,借了阿克的外套。我發誓是真的,冷氣就在我正前方大放送給我這個機會,而且這一大片白,不像雪地嗎?穿上他的外套當然忍不住是要深呼吸聞一聞的,但沒什麼特殊的氣味。我把手插進口袋裡,食指穿透了底,這個縫隨身跟著阿克,我的食指在外套裡來回勾著,彷彿和他食指輕觸,衣料的摩娑感,讓我覺得癢,變成洞的時候,就失去魅力了吧我想。我想和他再親近一些,我跟他說為了答謝他的晚餐,明天換到我家來吃飯吧!阿克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回到家我對我媽說阿克一個人在家,晚餐吃得可憐又無滋無味,同時還拍著胸脯說近日數學功力更上一層樓,都是因為阿克用功的電磁波不斷激勵我,所為近朱者赤啊,就招待人家吃一頓晚餐唄!(說這話的過程當中,我得為維持中肯聲調,太過興奮我媽就會懷疑是不是男朋友)也就是在換道我家的餐桌上,我對阿克的「縫」,獲得了「摩擦生熱」這樣帶著哲思的理解。

  那天我家的晚餐仍然是家常菜,滷豆干、四季豆、我媽拿手的宮保雞丁、糖醋魚,還有蒜炒高麗菜,鳳梨苦瓜湯。吃飯沒有叉子,阿克拿筷子的手微微顫抖,他的中指被緊緊夾在兩支筷子間,蒼白的膚色泛紫的指尖,我看他的碗,一塊滷豆干、一根四季豆、一塊雞肉,一片高麗菜,筷子一盤沾過一盤,我若無所事和我爸媽高聲談論今天學校發生什麼事,卻一直在偷偷注意阿克,看他不知所措的舌尖好幾次吐出又縮了回去,甚至他無法克制的要把舌尖放進筷子縫裡,然後立刻紅了臉頰,因為那樣的臉像某種來自書裡的妖怪,他用碗公把臉遮了起來。

  我開始意識到沒有「縫」的存在會讓他不自在;一直到吃了糖醋魚,阿克扒了一大口白飯,終於再也忍受不住,阿克食指緊扣,放在腹部,縮著脖子,「喔嗚──」沒吃什麼的他吐了不少胃酸和剛剛才進肚的米粒。那天晚餐我們全家人也沒吃什麼。

  他看著我媽把餐桌和地板收拾乾淨,尷尬的道歉,他那張蒼白的臉已經不是用脹紅來形容,而是絢爛炸開的紅色煙火,彷彿一下子吸收過多塵世的空氣,還有他的胃,他那過份潔淨的存在,被我一沾染,就有了缺口。我媽拖地的那一刻明明那麼短暫,我卻覺得那是我跟阿克在一起最漫長的時光,我感覺哀傷,而阿克仍維持著十指緊扣的模樣,開始用力的摩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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