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30日 星期三

直 線


  我所認識的艾玲那,心中隱藏著一條直線,她所有的生活準則都是按照那條直線在進行。

  直線,可以前進,也可以沿著返回。艾玲那的人生便不斷破碎,然後修補,破碎是因為直線,修補也是因為直線。

  小時候她總是一個人看家,美其名是看家,說穿了就是沒人理的小孩。她爸媽都很忙。放學時,她會繞到漫畫店,租一堆漫畫回家,坐在餐桌上看那堆漫畫。作業要拖到睡前才寫,寫完了已近午夜,聽見外頭爸爸或媽媽開門回家的聲音,就趕緊跑回房裡,裝睡。

  她從漫畫裡看見一個人只能走在白線上生活,無論到哪裡,那個人都得拖著畫白線的手推車,邊推出白線,邊走。小時候的艾玲那覺得新奇,她從白線獲得靈感,不能只是模仿,還要創新,她替自己規劃出「直線」的概念。

  她把家裡最常活動的地方,只差沒睡在上面的餐桌,擦得一塵不染,從冰箱拿出砂糖,灑在上頭,灑出一條條白色的砂糖線。陽光一照,便閃呀閃的,她伸出舌頭,從餐桌頭,舔到餐桌尾,被口水濡濕的砂糖,像是蛇蛻下的蛇皮。被艾玲那來來回回吃乾抹淨。偶爾,她會邀請我一起加入這宛若祕教儀式的吃糖活動,兩個人站在餐桌對邊,舔著砂糖,一顆顆又刺又甜的糖粒就黏在舌上,然後消融。我就住她家隔壁。

  直線就是從這種裝模作樣的小地方開始,滲入她的生活,讓她失去許多細節。 比方說美勞課的作業,她可以畫出好幾層樓的房子,每扇窗的框線構成俐落美麗,她畫的每一幢房子都會有一扇門,四四方方,但都沒有門把。我問她這門是自動門嗎?怎麼沒有門把?我們那時都以為門把就該是圓的,艾玲那說,她的畫都是直線,圓格格不入。

  還有回家,她一定繞遠路走,避開她家附近的圓環道路,走那些曲曲折折,有許多轉角的小路,抵達她家後門,出門就是倒著這個路線走回去。我問她,妳的人生為什麼要這樣費力?她說,每個人的一生都有一個徒勞量值,在這種小事上徒勞,便能減免其他地方的勞心又勞力。喔,這是長大後我才問的,小時候我以為她跟我一樣害怕住在對面的王西瓜,不得不繞路走。但也不知道神在她往後的人生上,是不是真的就把她的徒勞按照這些她想的比重給分掉了。

  如果你以為這樣的艾玲那,因此一定是一件小事也要花費極大力氣來完成,彆扭又笨拙的人,那你只對了一半。

  我和艾玲那曾經絕交。

  阿克本來是我的男朋友,後來變成艾玲那的。

  俗濫的肥皂劇,我們迎來那年夏天第一個雷陣雨季,也是我青澀人生中的第一個雷陣雨。暑假全家人都出門旅行,只有高三生的我被留下來上輔導課,正好我樂得放學後可以和阿克兩人在我家來個浪漫的學習。

  趕在外頭雨勢變大以前,我和阿克停好腳踏車,即時進了家門,一路狂飆讓我們兩人還喘著氣,瀏海黏在額頭上,身上的制服有些雨漬。

  整個世界那麼安靜,就只有我們兩人的呼吸聲,一向蒼白著臉的阿克,或許是騎車的緣故(或者其他),臉頰像被兩顆櫻桃砸爛在臉上還有殘渣那樣,有了血色。

  這樣靠近,就在我猶豫著要閉上眼睛,或者停止呼吸時,天色一暗,我家門鈴響了,阿克僵硬的縮回他的臉,打直了背脊,一雙眼睛呆望著我。我用鼻子用力的嘆了一口氣,這種時候按門鈴,還會有誰呢?

  艾玲那全身濕答答站在我家門口,她的長直髮像兩片沒有擰乾的黑抹布一樣,披掛在頭的兩側,彷彿還有一片微小的烏雲在她頭頂上下著,雨水從她的髮尾、下巴和制服,滴滴答答落下。

  門一打開,她劈頭便拿出參考書,要我教她數學,明天要補考,再沒過要留級了,她手上指著不會的題目,我隨便張望一眼,心裡只想和阿克獨處,我說我不會,她轉向阿克問,你會嗎?完了,阿克點點頭,兩頰紅得跟被番茄砸過一樣。

  後來的發展?當然阿克猜題率高達百分之八十,而且他現在腦子裡只能思考兩樣東西,一個還是數學,另一個變成艾玲那。艾玲那的補考就跟呼吸一樣輕而易舉,莫非這是她平日繞遠路徒勞的功效?不管怎樣,阿克對艾玲那一見鍾情,我和阿克之間,在他的感覺上就只是準備考試上格外相投的好同學。

  我不再和艾玲那講話。我曾經以為小時候吃糖的詭異行徑,應該是一種只有我們共有的連結,但所謂的共有,在我的人生當中並不包含男朋友。好吧,是我自己以為的男朋友。

  那時候我出門迴避的不是王西瓜,而是她。艾玲那依然從她家後門上學,我改由正門口和空蕩蕩的屋子道別;但嚴格來說,是我不主動跟艾玲那說話。艾玲那天天和阿克來敲我家的門。

  我就是那時候發現艾玲那心中的直線。

  你以為她來敲我家的門,是想裝做什麼都沒發生,某種程度上你說對了。但詭異的是,接連下來幾天,不管雨天晴天,平日或假日,她總是全身濕透的穿著制服,站在我家門口,而阿克則是一身乾爽,站在一旁。然後仍然是那本數學參考書,仍然是我看都不看一眼的某題數學,她說,教我。我把門關上。阿克就站在她的後方。

  最初幾天,我覺得那根本是一種諷刺。我不斷想起我們一起吃糖的那些午後,舌頭上一粒粒的刺痛感,白砂糖單調的甜膩讓我反胃。不管她再怎麼按門鈴,我都不開門,過不了十分鐘,門鈴聲就會停了。

  我會從二樓窗口偷看她和阿克是怎麼來,又是怎麼走,直到這樣的行徑,來到第五天,我很想知道艾玲那基於何種想法,一次次展開這樣的徒勞,而且,數學?叫阿克教她不就好了,反正他們放學後天天都在一起。

  終於,我開了門,迴避阿克的視線,看了她說不會的題目,教完她,她說謝謝,兩人就離開了。只有這樣而已。我氣得火冒三丈,像這樣的俗爛戲碼,不是他們兩人應該內疚道歉最好還加上幾滴眼淚?

  接受挑釁似的,我開始回應艾玲那的門鈴,開門,教她數學,艾玲那一天只問一題,而且按照題號,一題輪過一題,這中間阿克就像不存在似的,只是來,然後走,沒說半句話,慘白的臉像一張設在艾玲那身後的布景。

  這個狀況讓我更困惑了,我配合了艾玲那幾天,對阿克的好感,也在這樣的反覆中被消磨光了,想一想阿克和我,也沒太多共患難,感情深厚的像一杯黑咖啡,帶點酸和苦味,入喉後還會回甘那種種回憶。但我不明白艾玲那在想什麼。只要我不耐煩拒絕了艾玲那,下一次她再來,說不會的數學題,就會跳回最後教會她的那道題目,或是在教她的過程中,忍不住問她究竟在想什麼,她就會說她要回家了,然後隔一天照樣沒事似的來敲我家的門,我也不明白阿克這樣天天一起出現是為了什麼,還有我為何要配合演這樣一齣莫名奇妙的鬧劇。

  但是當隨著教過的數學題目變多,艾玲那的制服也一天一天變乾,我也愈來愈無所謂阿克的存在,甚至可以問他們要不要吃我回家後打開的那包洋芋片,我就明白了,這種每日一題,並且按照數學題號持續下去,是艾玲那的直線準則的具體化,只要我拒絕,或者過程不照她的腳本上演,她便會說要回家。像個導演似的,阿克和我是她選擇的演員,只要不對,隔一天就跳回上一幕,但她不明講,直到她自己的人生向她所想的那樣前進,不喜歡的地方被修復完畢為止。

  是的,吃過我的洋芋片後,我也從我家後門再度避開我有些懼怕的王西瓜後,艾玲那便不再來問數學了。我在和她一起上學的路上問她,妳喜歡阿克嗎?她說她喜歡阿克人生中好像只剩下數學這種一心一意,和那個只能走在白線上的男人,似乎有某種呼應。

  我心裡想,才不是這樣咧,阿克的人生已經不是只有數學了,但他對喜歡事物的堅持,有一股不得不的傻勁,這種不得不,或許和那個只能走在直線上的男人有些相像吧!

  但艾玲那的直線,是吃乾抹盡的直線,從來不解釋,排除了所有其他不想要的。理解她的人就能意會,像小學老師對於她畫出的沒有門把,卻讚嘆不已所有直線畫出的宏偉建築群,像我曾在她家餐桌上看見的景像,蛇皮般的砂糖,被艾玲那一次次舔光,彆扭笨拙,又活得執意辛苦的人生。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