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 心
真實為直,謊言為曲。商無誕生自一片渾沌之中,他就是渾沌,渾沌也是他。他是他們那群中最古老的那一個,他們的一生,要不是擺盪在兩種極端之間,就是完全地靜止。靜止的本身即是極端的一部份,他們不再往另一邊前進,而是成為他們所在的地方。那是屬於初始的時代,渾沌仍佔據大半的世界,商無與其他同時誕生的存在們,或者擁有羽翼與腳足,或者不,每日忙於穿行大地,發現新的事物與一小部份的自己。彼時雷聲還凝固在遠方,商無奔跑在大地上,他可以跑得很快,那時土地上的水還沒那麼多,他曾到達許久之後也無人能再前往之處,他也曾看過萬物的誕生,即使他並不真的在場。那時的所有事物都還只來自同一個源頭,直到商無的孩子們出現。
◎
商無沒有父母或者兄弟姊妹,但他有三個孩子:久山、海心、坎。久山擁有最堅硬的腦袋,海心能到達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坎則是一團霧氣。商無深愛他的孩子們,特別是坎。沒有人不愛坎,它是創造的季節以來最甜美的虛幻,灰撲撲的,說話的時候像是一朵花浸在蜜裡。它擁有純粹的好奇,久山曾看盡一切所能看盡的景物,海心曾去過一切所能及之處,但坎是一團神奇的灰煙,有時當它伸出一道纖細的煙塵彷彿透明的手臂,總能指向更多不曾被發現與到達的領域。商無的三個孩子遊走於大地上,有時分開,有時相聚,坎就如一團灰暗耀眼的光,帶著久山和海心前往世界更盡之處。
最後他們來到極天之地,看見凝結於大氣之中的雷聲。雷聲很美,如廣厚冰層中盛開的無數花朵,每朵都是一口泉井,安靜地湧著星光。那是他們旅程中所有壯闊景象的總和,他們在那片震撼之中沉默了好一會。然後坎對久山說:「撞壞它。」剛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風吹動著坎模糊的輪廓,坎向前伸出一條長長的煙臂,指著靜止的大氣中一個比較脆弱的點,說:「沒事的。這裡。」
那還不是對的時間,但久山沒有意會過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大氣仍硬如不該破的蛋殼,但久山的額頭已經變得比那更硬,他開始用力向那脆弱的點上撞去。
商無在遠方聽到堅硬的大氣一次次被撞擊的聲音,他用盡全力向極天之地跑去,但仍沒趕上。伴隨著無數的巨響,久山撞破了龍們的蛋殼,商無到達的時候,久山正對自己做出的事感到懊悔。商無抓住瑟縮在一旁的海心,看進她的眼裡,命令她帶著久山離開。海心倉皇地抓住久山就跑,狂奔過他們來時的山群、草原和廣袤林間,來到廣海的海邊。她將久山留在那裡,自己則一路踏過正要漲起來的海水,跑到海的另一頭去了。
坎沒有跟著久山或海心離開,它正著迷地看著因自己而帶到這個世界的雷聲、大雨與最初的龍,以致當商無將它抓住時它都沒有發覺。商無將自己最愛的孩子從中砍成兩半,他抓住其中一半,將它填進大氣的裂縫之中,但怎麼填也填不牢,於是他將自己也砍成兩半,將其中一半也填了進去。沒有被填進大氣裡的那一半坎倒在地上,一群男男女女從那團霧氣的傷口中掉出來,他們看起來像商無但更像坎,求知欲和謊言都寫在臉上。他們離開了極天之地,在某處定居下來。他們稱自己為真,但並不每個人都這樣叫他們。
只剩下一半的商無在漸漸穩定下來的大氣前頹喪地坐了下來,看著那些即將就要甦醒的龍擺了擺頭又沉睡回去。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商無了,但不確定這一半的自己到底是哪一半,他坐在那兒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