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妙 妙
木子被命名的那一天，非常冷，不尋常地冷。明明準備迎來春天，有些樹已經綠了，花苞也一小朵一小朵綻開，天氣卻突然驟變，狂風開始吹出雪花，通常這種冷天，藍是盡可能不出門的。藍從海邊嫁過來的時候，正值春末夏初，雖然帶有涼意，沒多久也喜歡上山裡的舒爽。然而，最近幾年只覺得冷。
那一天，男人又外出了。藍獨自等到風勢漸弱，只剩下雪片慢慢地飄著。她心想這雪雖然來得突然，看樣子應該不會下太久，但是預防萬一，還是入山多備點燃料。在某棵大樹下，一個突兀的布團映入她的眼中。一名男嬰躺著，臉上濕漉漉，什麼聲音也沒發出。直到藍拋下所有柴木抱著他，奔回屋子時，男嬰才哭了起來，而藍也哭了。當男人回家時，他看到藍哭腫雙眼卻笑得燦爛。
那樣的笑容已經很久沒出現在藍的臉上，男人幾乎都要忘了她曾經笑得如此美麗。她穿著白洋裝，赤足站在沙灘上，黃髮在太陽照射下閃著光芒，男人看得目不轉睛。不同於山族人的膚色從那薄薄的衣服裡透出來，海風吹起她的裙擺，她笑得如此天真。男人不受控制地吻了她。
一切原本都照著藍的計畫走。海族人沒有山族人會算計，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在海邊，一切都是攤開在陽光下。藍原本也不會算計，她只是先喜歡上那個男人，在男人眼中還沒有她的時候。男人是往返山與海的運貨者，一開始要與海族人交換食材不容易，主要原因是上一個來自山族的運貨者不誠實，欺騙了海族人很久，造成海族人對他們的不信任。但是男人鍥而不捨且數次奉上極好的蔬果與肉來致歉，漸漸地，年輕一輩海族人的態度也隨著食欲軟化，終於，男人成功做起運貨者的工作。而年輕的藍就在那時候喜歡上他。男人壯碩且比大部分海族人高大，一頭如夕陽般紅艷的捲髮披在肩上。如何讓這麼美好的人注意到如沙子般不起眼的自己呢？藍向疼她的祖母求助。祖母說，山族人色慾重，最好就是以美貌誘之，但絕對要在公開場合讓他主動示愛，輿論之下，必定正式娶妳為妻。
藍果真嫁入山中，年輕健康的藍引起部分山族男子垂涎，但都被她高大的男人打退。山族人多妻是尋常之事，但是男人眼中只有她，而她那海水般美麗的雙眼裡也只有男人。那是多麼美好的日子啊。然而，一年兩年三年過去，藍始終無孕，她的眼中不再帶著笑意，因為男人眼中不再只有她了。男人藉著運貨工作繁重為由，長時間出門在外，藍獨自在家，也不會再有其他山族男子想偷偷入門親近，因為藍不孕一事早已傳遍山中，其他人視之為穢，避之唯恐不及。
因此她抱起男嬰，告訴男人，山神接納她，在那棵雄偉的大樹下，賜給她孩子，就叫他木子吧。男人充滿懷疑與不解，山族人風流，無論妻子生下誰的小孩都會加以扶養，每增加一名勞動力都是好的，只是通常會丟棄的只有天生畸形的孩子。他接過男嬰，打開裹布，前後檢查，怎麼看都是一名完整健康的嬰兒。海族人堅持一夫一妻，藍不可能與人有染，還理直氣壯地生下孩子。男人與藍無子，確實求過神，也試過各種偏方，均無奏效。怎麼這麼突然就來了一個孩子。藍說，人是無法摸清神的，這就是為什麼人之所以為人，神之所以為神。
藍接受了木子，視為神蹟，也視為救贖。嬰兒的體溫溫暖了她，藍以為有了木子，一切都會變好。剛開始男人確實會逗弄嬰兒，不過隨著木子長大，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沒有父親的紅髮，也沒有母親的藍眼。人總是喜歡找出孩子與自己或配偶的相似點，無論是外表特徵也好，性格行為也好。但是木子就只是一個健康無殘缺的山族孩子，極為普通，卻也異常地不跟任何山族人相似。木子曾經短暫吸引了男人的目光，但男人終究又轉開視線。
木子一年一年長大，卻看著母親一年一年衰弱。男人帶著食物回來，做些最基本山族男人會做的事情，僅此而已。藍又開始覺得冷，木子經常在晚上母親發抖時添加柴火，輕抱著她，可是她沒有注意到。年齡較長的山族孩子學著父母說著，木子是那個海族女跟大樹生下的小孩，可是藍都沒有注意到。木子開始說謊，對母親說謊，他說他很好，今天又跟大家玩躲切諾的遊戲。他沒有說的是，扮演切諾的總是他。山族裡流行一個故事，在山裡有個叫切諾的怪物，巨大又殘酷，會抓起樹幹攻擊所有會動的生物，所以小孩不可以在太陽下山後逗留在外，避免遇到切諾。孩子們因此玩起躲切諾的遊戲，一人扮演切諾，在切諾眼前的人不能動，只能在他看不到的時候悄悄後退，但是部分稱之為勇士的人，會在切諾不注意的時候從背後發動攻擊，爭取其他人逃走的時間。任何人都可以是勇士。逃走的人若有一半以上，則算切諾輸了。木子每一次都輸。
木子不想再當切諾，但是他不知道要跟誰說。母親很早就讓他知道他是神賜的孩子，但他沒有任何神力，也沒有真正的父母。他對著高大的樹說話，可是有一年雷劈了樹，木子開始害怕打雷。這些事情不能跟母親說，母親既脆弱又悲傷，他只能用謊言把她包住，避免任何事情讓她難受。木子想要有個父親，他想當父親真正的小孩，就像其他的小孩一樣。他想坐在父親的肩上，跟他說很多話。木子只能坐在樹上，但是自從雷劈了樹，他就不敢坐了。而父親越來越少回家，最後就不回家了。母親炒的菜沒人吃，木子開始覺得炒菜的聲音像是雷聲讓他感到害怕。木子決定去海邊，他聽說父親在那裡。
男人確實逗留在海邊，他在夜晚的海邊遇到一名女子，她穿著全黑的衣裙，更顯得皮膚的白皙，她有一頭如彎月顏色的長髮。男人覺得她太善於接吻，那膚色太引誘人留下紅印。他忘了在海邊，一切都要攤在陽光下，海族人一看到他臉上的潰瘍就知道他做了什麼事，也知道他會怎麼死去。
木子沒能獨自走到海邊，當他回家時，沒有人迎接、擔心甚至責罵。
他又累又餓，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沒力氣站著，於是坐下來，把兩隻又濕又髒、滿是爛泥的腳放到燒炭的火盆上，他就這樣睡著了。他睡著的時候，一雙腳被火燒著，一點一點燒成了炭，燒成了灰。
木子被命名的那一天，非常冷，不尋常地冷。明明準備迎來春天，有些樹已經綠了，花苞也一小朵一小朵綻開，天氣卻突然驟變，狂風開始吹出雪花，通常這種冷天，藍是盡可能不出門的。藍從海邊嫁過來的時候，正值春末夏初，雖然帶有涼意，沒多久也喜歡上山裡的舒爽。然而，最近幾年只覺得冷。
那一天，男人又外出了。藍獨自等到風勢漸弱，只剩下雪片慢慢地飄著。她心想這雪雖然來得突然，看樣子應該不會下太久，但是預防萬一，還是入山多備點燃料。在某棵大樹下，一個突兀的布團映入她的眼中。一名男嬰躺著，臉上濕漉漉，什麼聲音也沒發出。直到藍拋下所有柴木抱著他，奔回屋子時，男嬰才哭了起來，而藍也哭了。當男人回家時，他看到藍哭腫雙眼卻笑得燦爛。
那樣的笑容已經很久沒出現在藍的臉上，男人幾乎都要忘了她曾經笑得如此美麗。她穿著白洋裝，赤足站在沙灘上，黃髮在太陽照射下閃著光芒，男人看得目不轉睛。不同於山族人的膚色從那薄薄的衣服裡透出來，海風吹起她的裙擺，她笑得如此天真。男人不受控制地吻了她。
一切原本都照著藍的計畫走。海族人沒有山族人會算計，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在海邊，一切都是攤開在陽光下。藍原本也不會算計，她只是先喜歡上那個男人，在男人眼中還沒有她的時候。男人是往返山與海的運貨者，一開始要與海族人交換食材不容易，主要原因是上一個來自山族的運貨者不誠實，欺騙了海族人很久，造成海族人對他們的不信任。但是男人鍥而不捨且數次奉上極好的蔬果與肉來致歉，漸漸地，年輕一輩海族人的態度也隨著食欲軟化，終於，男人成功做起運貨者的工作。而年輕的藍就在那時候喜歡上他。男人壯碩且比大部分海族人高大，一頭如夕陽般紅艷的捲髮披在肩上。如何讓這麼美好的人注意到如沙子般不起眼的自己呢？藍向疼她的祖母求助。祖母說，山族人色慾重，最好就是以美貌誘之，但絕對要在公開場合讓他主動示愛，輿論之下，必定正式娶妳為妻。
藍果真嫁入山中，年輕健康的藍引起部分山族男子垂涎，但都被她高大的男人打退。山族人多妻是尋常之事，但是男人眼中只有她，而她那海水般美麗的雙眼裡也只有男人。那是多麼美好的日子啊。然而，一年兩年三年過去，藍始終無孕，她的眼中不再帶著笑意，因為男人眼中不再只有她了。男人藉著運貨工作繁重為由，長時間出門在外，藍獨自在家，也不會再有其他山族男子想偷偷入門親近，因為藍不孕一事早已傳遍山中，其他人視之為穢，避之唯恐不及。
因此她抱起男嬰，告訴男人，山神接納她，在那棵雄偉的大樹下，賜給她孩子，就叫他木子吧。男人充滿懷疑與不解，山族人風流，無論妻子生下誰的小孩都會加以扶養，每增加一名勞動力都是好的，只是通常會丟棄的只有天生畸形的孩子。他接過男嬰，打開裹布，前後檢查，怎麼看都是一名完整健康的嬰兒。海族人堅持一夫一妻，藍不可能與人有染，還理直氣壯地生下孩子。男人與藍無子，確實求過神，也試過各種偏方，均無奏效。怎麼這麼突然就來了一個孩子。藍說，人是無法摸清神的，這就是為什麼人之所以為人，神之所以為神。
藍接受了木子，視為神蹟，也視為救贖。嬰兒的體溫溫暖了她，藍以為有了木子，一切都會變好。剛開始男人確實會逗弄嬰兒，不過隨著木子長大，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他沒有父親的紅髮，也沒有母親的藍眼。人總是喜歡找出孩子與自己或配偶的相似點，無論是外表特徵也好，性格行為也好。但是木子就只是一個健康無殘缺的山族孩子，極為普通，卻也異常地不跟任何山族人相似。木子曾經短暫吸引了男人的目光，但男人終究又轉開視線。
木子一年一年長大，卻看著母親一年一年衰弱。男人帶著食物回來，做些最基本山族男人會做的事情，僅此而已。藍又開始覺得冷，木子經常在晚上母親發抖時添加柴火，輕抱著她，可是她沒有注意到。年齡較長的山族孩子學著父母說著，木子是那個海族女跟大樹生下的小孩，可是藍都沒有注意到。木子開始說謊，對母親說謊，他說他很好，今天又跟大家玩躲切諾的遊戲。他沒有說的是，扮演切諾的總是他。山族裡流行一個故事，在山裡有個叫切諾的怪物，巨大又殘酷，會抓起樹幹攻擊所有會動的生物，所以小孩不可以在太陽下山後逗留在外，避免遇到切諾。孩子們因此玩起躲切諾的遊戲，一人扮演切諾，在切諾眼前的人不能動，只能在他看不到的時候悄悄後退，但是部分稱之為勇士的人，會在切諾不注意的時候從背後發動攻擊，爭取其他人逃走的時間。任何人都可以是勇士。逃走的人若有一半以上，則算切諾輸了。木子每一次都輸。
木子不想再當切諾，但是他不知道要跟誰說。母親很早就讓他知道他是神賜的孩子，但他沒有任何神力，也沒有真正的父母。他對著高大的樹說話，可是有一年雷劈了樹，木子開始害怕打雷。這些事情不能跟母親說，母親既脆弱又悲傷，他只能用謊言把她包住，避免任何事情讓她難受。木子想要有個父親，他想當父親真正的小孩，就像其他的小孩一樣。他想坐在父親的肩上，跟他說很多話。木子只能坐在樹上，但是自從雷劈了樹，他就不敢坐了。而父親越來越少回家，最後就不回家了。母親炒的菜沒人吃，木子開始覺得炒菜的聲音像是雷聲讓他感到害怕。木子決定去海邊，他聽說父親在那裡。
男人確實逗留在海邊，他在夜晚的海邊遇到一名女子，她穿著全黑的衣裙，更顯得皮膚的白皙，她有一頭如彎月顏色的長髮。男人覺得她太善於接吻，那膚色太引誘人留下紅印。他忘了在海邊，一切都要攤在陽光下，海族人一看到他臉上的潰瘍就知道他做了什麼事，也知道他會怎麼死去。
木子沒能獨自走到海邊，當他回家時，沒有人迎接、擔心甚至責罵。
他又累又餓，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他沒力氣站著，於是坐下來，把兩隻又濕又髒、滿是爛泥的腳放到燒炭的火盆上，他就這樣睡著了。他睡著的時候，一雙腳被火燒著，一點一點燒成了炭，燒成了灰。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