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30日 星期三

一反木綿


         維京告訴我,他昨晚見到了一反木綿。

         所謂的一反木綿,是一種傳說中的日本妖怪,型態看起來像是一匹在天上飛的白綾,一反是一種形容布料的長度單位,每一反等於三十六尺。這是日本人在用的單位。我上網查了維基百科,上面寫著,一反木綿最早的紀錄發生在日本鹿兒島,它會將人連頭帶身體捲起來飛到半空中去,把人精氣吸乾。後來陸陸續續的,日本其他縣市也有發生過一反木綿把人捲上天再殺害的事件。

        我昨晚見到了。維京說。就在我下班的時候。

         說實話,我並不想聽他這些鬼話連篇,我想他八成喝醉,維京是一個在林森北路九條通某間老掉牙的日式酒吧打工的變性人,年紀很輕,上個月八號才剛過二十一歲生日,他在十八歲那年決定去做變性手術,跑來向我借錢,女變男的變性手術費用比男變女貴上三倍,除了割除卵巢和乳房等性腺器官以外,還得作生殖器重建,這需要極大的開銷,他瞞著他的家人,決定先作了再說,木已成舟,大不了趕出家門。只是他根本沒有錢。

        拜託你嘛,休叔。她跪在我面前,在我記憶裡那是她最後一次在言詞表達上較為女孩氣的流露,等我長大賺了錢我一定還你錢的,休叔,拜託你,這對我很重要。我問她,我知道很重要,但為什麼忽然急著一定要現在?是因為成年了嗎?她不回答,直到我拿起電話要撥給她爸媽。她才大叫著,要我別說出去。

        維京戀愛了(我就知道!),她喜歡上舞蹈社裡的一個美麗又活潑的學妹,學妹喜歡體格有份量但個性溫柔的男孩子。有份量?她問她。嗯,我喜歡胖一點的男生,尤其肚子要有點肉,妳不覺得在喜筵流水席上看見那種跟人家划酒拳一直划輸,只好一直喝一直喝,喝到醉了以後直接把衣服掀起來這樣露出肚皮,雙手上面拍來拍去然後到處找人炫耀的大叔很可愛嗎?不知道,我每次只要看到這樣的場景,就會覺得好好笑,好可愛,心裡一陣暖暖的,會瞬間覺得,結婚真的是很快樂的事喔。

        她陪著學妹挑期末成發的表演服裝,在一桿一桿款式俗氣彷彿無盡的廉價成衣形成的巷道間來回游走,學妹的身影不時出現在前方或隔壁,一邊漫不經心地跟她說著話,而她的手指前端輕慢地拂過那些學妹剛剛才胡亂撥掠過的衣裳,廉價成衣散發著屬於人們的手來來去去,乏人管理的空間,以及布料本身的漫長而疲憊的甜氣,學妹右側臉頰被笑容捲來彷彿永遠不會消失的漩渦,她覺得自己彷彿變身了,在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成了一條平坦,寬闊,閃爍夜晚光澤的泥土路,世界正從她上面大踏步經過。最後,學妹看中了一套白色雪紡紗混棉布料交織而成的連身褲裙,上半身兩縷飄逸的白色長繫帶可以自由纏繞打結,有各種造型變幻,褲裙的部分只要繫上扣環看起來就會變成裙子。學妹喜歡這種輕盈飄逸的扮相,試穿以後一直興奮地抓著維京問她意見。維京回答,像天女的羽衣。她的成發表演大獲好評。

        況且我不想要再當胖女生了。維京照著鏡子。手術進行過程很順利,他出院那一天,他說,他家人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很好笑,我跟你打賭,休叔,我賭他們過一個月都不會發現,他們會以為我感冒了,所以聲音才變那麼奇怪。

        休叔,我昨天真的看見了一反木綿。在我下班回來的路上,我看見它就在要轉進你家的這一帶附近的水塔天線上面飛。一條白白的,就在那一堆天線和避雷針的中間,飛來飛去。維京用力按我的門鈴,我穿拖鞋下去接他,門一開他就張嘴胡言亂語,我想把他用架的架上三樓客房,無奈這傢伙幾乎是用全身放鬆的重量在與我拉鋸。他體重本來就可觀,這麼一來幾乎是寸步難移。我看到一反木綿,你知道那是什麼妖怪嗎?小時候你不是送過我鬼太郎的漫畫嗎?鬼太郎用來在天上飛的工具,那白白的一條的就是一反木綿,你猜我看到的時候有沒有害怕?其實有一點,因為我印象中它好像會把人吸乾,乾乾癟癟的,再被丟下來,像狗的骨頭一樣被丟下來,我站在那邊拿出手機想把它拍下來,可是牠好像感覺到我在看牠,然後你知道怎樣嗎?

        他還沒來得及說,因為他接下來就吐在我的樓梯間,吐完以後就開始哭,我還沒聽過這麼粗糙的哭聲,哭得像是一整群牡蠣一起在換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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