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31日 星期三


  傾斜的陽光灑落在裸露的手臂上,一絲暖意將流從夢中喚醒。

  他醒來。看見歸端坐在身旁。

  他環顧四週,確認自己橫躺在夢殿的石階上,而歸坐倚在一旁石柱邊,秋天的斜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顯得巨大。

  「我做了一個夢。」他說,「為了尋找你,我在一個雨林裡看著巨木遭雷擊而倒塌。」

  歸拿起石板不斷地在上面書寫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符號。

  「夢裡我們都已經老了。」

  「多老?」歸問。

  他看著歸的側臉,以植物來比喻,現在是他們的新綠時代。

  「不,也許是我看錯了。」他說,決定將夢境拋向腦後。

  他站起身來,伸展僵硬的背脊,湊近撫摸歸的臉頰,感覺到不同於陽光的溫暖在他的掌心延伸。

  「是明天嗎?」歸突然開口問他。

  「什麼?」

  「你的成年儀式。」

  「什麼?是明天嗎?」

  「你睡糊塗了吧。」歸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硬梆梆的石階有這麼好睡嗎?」

  「只要秋天到了我就會變得很想睡。」他打了一個哈欠,「儀式後你就要回去了嗎?」

        「我的父母已經在呼喚我。」歸說,「下次你到紅河來玩吧。我教你如何操縱蘆葦船。」歸和他提過很多次紅河上所搭建的壯麗城市,是他不曾見過而心生嚮往的文明。

  「我在陸地上太久了。」歸望著太陽落下的方向,「已經開始想念蘆葦地了。」

  「等我能夠離開這裡。」他說。

  「等你能夠離開這裡,如果那一天你還是找不到故鄉,就來找我吧。」夕陽餘暉染紅了整個西邊的天空,他偷覷著歸的側臉,看著那抹紅映照在眼裡。

  當夜晚來臨,他們在夢殿分手。他回到宿屋,任由侍奉人安排他穿著白衣,晚禱時分,他沒有進食而徒步走到洞窟內準備淨身和徹夜禱告。

  侍奉人只送他到洞窟入口,並在入口收走蠟燭。

  黑暗的洞窟內,只有水滴的聲音縈繞不息。那是萬年來持續侵蝕洞穴的流水造成的錯覺,人身處洞窟,迷失在黑暗的通道與持續的聲響中,會失去時間和空間的概念,感覺到時間如同重量從四周擠壓自己的身軀。

  從有記憶以來,他就在洞窟裡被撫養。洞窟的氣味,聲響,生物身處其中帶來的波動,他不需要光明就能辨別彼此。

  也因此,格外厭惡。

  他望著一處裸露的岩石期待外頭的亮光經由反射而點燃他的思緒,然而新月的夜晚沒有一絲光芒。他於是讓自己的思緒下沉,下沉至洞窟最黑暗的角落。

  黑暗中有水在滴。緩慢的,以單調的頻率聲響落下。

  落下。

  旅人睜開眼睛,感覺自己的頭隱隱作痛,水滴持續平緩地滴落在洞穴中,發出空洞的回聲。反覆閉上再張開眼睛後,他感覺到黑暗中有物體在無聲移動著。

  「誰?」他問。沉默如空氣包圍著空間,而劃破空間的聲音如石塊沉於水潭中。

  「真是抱歉,我忘記你身處黑暗之中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

  男人從黑暗中離開,又從黑暗深處出現,當硝石摩擦聲音響起,黑暗中出現一絲火花,煙硝味撲鼻,一盞油燈出現在洞窟中。

  光明重新來到旅人的身邊,他看見自己正躺臥在一個平鋪於岩石的蕨類編織物之上。站在他眼前的男人面似壯年卻一頭白髮垂落至胸前,全身赤裸,眼眶處一片平坦。

  「你的眼睛?」旅人仔細觀察男人臉上,在常人眼眶處覆蓋著一層皮膚,沒有縫合的痕跡,彷彿放置眼球的眶洞從不曾存在。

  「是天生的。」男人徐緩地回答。「是我放走歸的示。」男人將油燈放在旅人身邊,轉身回到原來黑暗陰影處拾回一本書遞給旅人。

  他伸手觸摸紙張,是曙大陸常見的粗糙穗紙,封面只糊了一張簡陋的薄紙,看起來不像是一本書反而比較像個人的筆記本,一翻開書封,映入眼簾的是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是在夢殿分別時留在石板上的字,是歸谷裡塞滿書架的書本,是他隨身攜帶指南針背後所寫的一個符號。 他這才發現眼前男人剛才使用的是歲大陸在數百年前通用的時典語,這套語言曾經是他的母語,也是初識歸時兩人溝通的語言,然而在六百年前,已經成為學術上的死語言,如今僅剩少數研究者使用。

  男人交給他的筆記本也以時典語書寫,其緩慢悠長的語調,是歸特別喜歡書寫的語言。他翻開筆記本,開頭的兩段文字映入眼簾。

  「蕨民的語言無法被語言學家所收納的原因在於,蕨民並不是用肉體的耳朵接收聲音,事實上他們全族天生近乎全聾。他們能夠相互溝通依靠的是母親,也就是蕨類的母株,母親能夠將聲音或影像送達每一個蕨民的心裡,讓彼此了解現在島上的情形。
  母親在蕨族扮演的角色既是信仰的核心同時也是所有記憶儲存的中心。母親不只能操控蕨族人,同時也能操控整個莢島的生物,她沒有情感,唯一的目的只是讓族群延生下去。」


  「我原本以為,歸會來的。」男人平靜的說。

  旅人抬起頭看著男人被薄膜覆蓋住的凹洞。

  「歸給了蕨民珍貴的禮物。」男人在旅人面前坐下,「你應該能明白,我之所以不同於其他蕨民」他手指耳朵,「是因為我沾染到了他的血。」

  「我們一出生就這麼被教育,」他說,彷彿看得見般凝視著旅人,「成為蕨民的門。」

  「然而母親就要死了。」

  旅人望著男人,感覺到他渾身顫抖著,如同叢林裡的少年。

  「我能做什麼?」旅人問。

  男人搖頭。

  「你的名字?」旅人站起身來,拿起油燈,凝視燈光外的陰影。即使是微弱搖曳的燈光也能讓他想起夢殿的黃昏,掌心的餘溫。

  男人輕輕嘆了一口氣,「蕨民沒有名字的概念。」

  「那麼就叫你瞑吧。」旅人說,「我是流。」

  「我來,是為了幫助你們。這是歸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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