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船在湖上輕盈滑行,四周聚集的霧將船身包覆起來,彷彿有生命般濃郁稠調。旅人將槳插入透明的水中,回想記憶中坔人所教導他的方法,擺動身體,讓船離岸滑動。
這座湖泊是坔人心中聖河的替代品,河流被迫人工改道後的留下的廢墟,終年濕氣環繞,讓建立在湖泊中心高塔始終圍繞在白霧之中。坔人教導他辨別在夜間航行所依循的十字星,但隨季節不同,有時候看不到這顆指引的星星,因此航行過一段之後就必須使用指南針。
船順著水流靠近塔,濃霧中塔的形狀隱隱浮現,塔外燃起的火把讓火光忽遠忽近地在黑夜中閃爍。
塔的四個方位各設有一個出入口,但只有一個是被允許的入口。旅人將船轉向南方的出口,在石梯前靠近,用繩子將船拴住。
漆成和高塔一樣顏色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白鬚老人提著燈走出來。
旅人遞上他的指南針。
老人仔細地端詳了一番,點點頭,將指南針還給他。
「這次要停留幾天?」老人問。
「我想先看看示的狀態再決定。」
旅人拾起他的行囊跟著老人進入塔內,雖然有油燈照明,但塔內仍非常昏暗。他們隨著在螺旋狀的階梯不斷向上走著,直到一個巨大的房間出現在眼前,房內佈有豐沛的照明,放眼望去都是書架,而每一個書架都塞滿了書籍。
「到這裡就可以了。」旅人對老人說,並隨手放下他的行囊。
「我請他過來。」老人點頭並離去。
旅人在架列中緩緩移動,尋找自己的目標。密密麻麻的書從靠近地板的層架延伸到天花板處,每一本向外露出的書背上都有一行文字說明書的內容和撰寫者的身份,層架與層架間露出的字體不一,可以輕易的判別書寫者的不同。他緩慢地瀏覽著,並小心注意房內有無人的氣息。
雖然歸谷並非尋常人可以隨意進入的地方,但旅人曾在此見過一些人,懷抱不同目的而聚集於此,有一些人為得到知識而來、有一些人則為了尋求解答而來、有一些人則有著更明確的世俗目的,歸谷不辨菽麥地接納這些人,只要你能夠找到進入的渠道。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建立這座高塔的人,是個賭徒。旅人拾起架上一本泛黃的書,封面上以工整的字體書寫著,然而承受的紙卻因為歲月和濕氣的侵蝕而變得脆弱,他小心翻開一頁,看著老友的字跡緩緩流淌而出,墨水在空中浮升旋繞,緩緩織成一張以漩渦形狀張開的網。
「沒想到你還能看到歸的示。」一個聲音在他背後響起。旅人回頭,墨色之網旋即倒塌回到書中。
一個青年朝他走來,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
「我是祄。」他伸出手。「你是流吧?現在還能看見歸的示的人我想也只剩下你了。」
流將那隻手握住,感覺到一股溫暖自青年手中傳來。
「近午夜了,天垂象,你要去嗎?」祄一隻手指著上面問。
流跟在祄後面爬上狹窄的旋轉梯,在塔中間重複旋轉向上,直到到達塔頂。
塔頂是一個廣闊的遼望台,安裝著一個巨大的星象儀,祄熟練的操作著星象儀,並將數據紀錄在隨身的筆記本上。
「你繼承很久了嗎?」流看著眼前忙碌的身影問。
「二十年了。」祄微笑著。「你已經二十年沒來了。」
「你還記得我?」
「我不可能會遺忘,因為那就是我存在的目的。」祄放下筆記本,注視著流。「這就是歸把我製造出來的理由,不是嗎?」
流狼狽地避開他的目光。
「歸已經離開多久了?五百、六百年了吧。他的示還是那麼強烈的存在著,在文字裡,在我的記憶裡,還有在那裡。」青年手指著流的衣袋,裡面放著那具有著指針永遠指向南方的玻璃圓盒。
「我已經為他記憶了五六百年,他還是沒有回來。」他看著流,微微笑了。
流抬頭看著佈滿整個夜空的壯麗星辰,想起最後一次與老友分別的情形,這麼久以來,只要身在此處,他就能輕易回憶起那天的星辰位置與風向溫度,還有歸最後對他說的話。
他望向祄,不管換過多少個軀體,裡面的記憶都不會被重新清洗,只會不斷積累,成為民族的記憶庫,成為全人類的歷史紀錄。當歸這麼告訴他時,他曾經激烈的反對。
但歸還是在他的兒子,祅,身上下了他的示,承受了示的孩子會繼承一整套先人完整的記憶,並隨著時間演變跟隨接受者的知覺不斷增補,與時俱進,然而很快的他們就發現,繼承者無法睡眠,腦中建立龐大記憶的代價是,無分晝夜記憶都不斷的運作著,他們也分別喪失了五感中的一部分以避免過多干擾,並因為無法睡眠的關係,他們活著的時間彷彿被壓縮過,比正常人短得多。
祅是歸意念的展現,但當示完成後,他卻離開歸谷,不知去向。
流望向祄,知道他們都相信一樣的事情,歸仍然活著,所以他的示還如此強勁,彷彿是生命的另一種形式展現。
流對祄描述這二十年來在世界旅行親眼看見的、從別人身上聽來的、情報交換、街頭巷議、政治鬥爭、局勢轉變,人類和世界的變化。
歸谷提供旅人讀取坔人一族所珍藏的關於世界的知識,旅人則回報其見聞以豐富知識整體,有人是為了瞭解世界運作的方式而交換情報,也有人是為了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而探索知。
而他有時候只是因為想念,來見一見老友所遺留下的這些痕跡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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